万山四塞围平陆,大为关中次为蜀。我生东南未曾到,蜀士游从闻颇熟。
自从襄阳上峻途,高欲登天下临谷。女娲大山塞空虚,麻线名堆千万曲。
行人一升鹿头关,下瞰平川如画幅。幅员二百四十里,里出万缗民日蹙。
向来陕西五路兵,退守诸关疆地促。计臣权宜重增赋,民力尚宽随所欲。
尔来因仍七十年,鬼不输钱无雨粟。民生哀哉不堪命,外若富饶中不足。
益梓尚有繁盛风,夔峡穷民几比屋。侧耕危穫供税租,饭多稊稗无嘉谷。
朝廷谋帅弄印久,宣谕尚书剖符竹。尚书当今第一流,翁婿相望冰映玉。
贻书挽君为此行,古人义概非流俗。君亦慨然挈家去,掺袪未免再三祝。
君行岂为温饱计,一举高飞快鸿鹄。丈夫生有四方志,登览山川非碌碌。
顷为假吏到燕山,未行先取山经读。所至访寻多得力,中原至今在吾目。
北征西征昔有赋,何肯徒行空逐逐。子西尝因过岘首,遐想羊公欲相沃。
关右放贾眼拔镞,表留卒使痈溃肉。试推此意向前去,到处前人有遗躅。
五丁开山果何在,赞皇筹边言可覆。剑门石角皆北向,雪岭界天望身毒。
高皇将坛在汉中,武侯八阵留鱼复。栈阁绳桥世称崄,威茂渡笮来夷族。
李冰离堆如底柱,大宁盐泉若飞瀑。四路尤多未见书,买归何止三万轴。
黄松次功蜀梼杌,石湖居士吴船录。君宜预考经行地,却随所见书之牍。
幕中便可资筹策,远业因兹增蕴蓄。又闻渡泸不在泸南在沉黎,邛崃九折是君家世尤当知。
艺祖按图挥玉斧,大度河外等弃之。本朝独无南诏患,一语决定无敢违。
成都郡庠千白袍,后来之秀日益奇。周公礼殿岿然在,画像盘古继宓牺。
春秋奠谒用旧乐,想见节奏并威仪。谈经约史各专门,学问可以相发挥。
康节遗书有传者,不惜师问穷精微。先天仅得十二三,声音律吕无由窥。
更有异闻多细事,试因馀暇质所疑。青城大面访仙迹,普贤灵变穷峨眉。
街名棋盘路九逵,江号濯锦如污池。古柏参天二千尺,水浒鼎立三石犀。
药有珂贝说尤诡,字书不见栮与桤。金堂鹦鹉扫孤塔,苍溪橘柚五出椑。
嘉陵梵像为最巨,阆州城南天下稀。少陵入蜀往来久,须行万里方知诗。
我惭寡闻言又拙,君其更为加询咨。老我无复为世用,但当杜门待君归。
归期未知果何时,时寄尺楮宽吾思。
翻译文
万山四面环抱,围成一片平陆之地,其中最险要者为关中,其次便是蜀地。我生在东南,从未到过蜀中,但听蜀地士人游学往来,对其风土人情已颇有所闻。自从取道襄阳踏上峻险之途,愈登愈高,仿佛欲登上天界、俯瞰深谷。女娲所遗大山填塞虚空,麻线堆(即“麻线堆”,古栈道险隘)蜿蜒曲折,盘绕千回。行人一登上鹿头关,便见脚下平川如展开的画卷;这片幅员二百四十里的膏腴之地,却因赋税繁重,每里每年课征万缗钱,百姓日日困蹙不堪。昔日陕西五路兵马退守诸关,疆域日益逼仄;掌管财赋的计臣权宜增赋,当时民力尚宽,尚能勉强承受。然而因循沿袭七十余年,鬼神都不再输纳钱粮,天地亦久旱无雨、不产粟米。百姓生计哀苦至极,不堪命矣——表面看似富饶,实则内里空虚匮乏。益州、梓州尚存几分繁盛气象,而夔州、峡州穷民则比屋而居,贫无所依。他们在陡坡上侧身耕作,于危崖间勉强收获,仅够缴纳租税;饭食中多掺稗子粗粝,全无嘉谷可食。
朝廷为谋边帅久矣,印信频授,终以宣谕尚书持节出使,剖符竹(代指任命)赴蜀。尚书乃当今第一流人物,翁婿二人皆清雅高洁,如冰玉相映。他亲致书信挽留您为此行,古人之义概凛然,绝非世俗所能企及。您亦慨然携家赴任,临别执袂相送,再三叮咛祝祷。您此行岂为温饱之计?正是一举高飞、快如鸿鹄之志!大丈夫本有四方之志,登临山川,岂是碌碌无为者所为?此前您曾以假吏身份赴燕山,未行之前先研读《山经》,所至之处多方访寻,获益良多;中原山川形胜,至今犹历历在目。昔有北征西征之赋,何肯徒然奔走、空逐营营?子西(北宋张耒字)曾过岘首,遥想羊祜当年抚碑流涕、心系苍生,欲以仁德相感化。关右放贾(指放纵商贾牟利),如拔去眼中之镞;留卒驻守,则如使痈疽溃烂而保全肌体——试将此等深意推而广之,所至之处,前贤遗踪处处可寻。五丁开山之迹今安在?李德裕(封赞皇)筹边之策仍可覆按。剑门石角皆向北而立,雪岭高接云天,遥望身毒(古印度);高祖刘邦拜韩信为将,坛在汉中;武侯诸葛亮八阵图遗迹犹存鱼复(今重庆奉节)。栈阁悬空、绳桥飞渡,世称奇险;威州、茂州渡笮桥而来者,皆西南夷族也。李冰所建离堆如中流砥柱,大宁盐泉喷涌如飞瀑。四路(指川陕四路)尤多未刊行之文献,您购归藏书何止三万卷!《黄松次功蜀梼杌》《石湖居士吴船录》,皆当预先考订您将经行之地,再随所见详载于牍。幕府之中即可资为筹策之本,远大事业亦因此而增其蕴蓄。又闻诸葛武侯渡泸水,并非在泸南,实于沉黎(今四川汉源一带);邛崃九折坂,更是您家世渊源所在,尤当熟谙。宋太祖赵匡胤按《华夷图》挥玉斧划界,大渡河以外尽弃之,遂成西南藩篱;本朝独无南诏之患,正赖此一语决断,无人敢违。成都郡学有白衣士子千人,后来俊秀日益杰出;周公礼殿巍然屹立,殿中画像自盘古、宓牺以至周公,绵延不绝。春秋祭祀,仍用旧乐,想见其节奏庄重、仪容肃穆。学者或专谈经学,或精研史籍,彼此切磋,学问相得益彰。邵雍(康节)所传《皇极经世》之书尚有流传,您当不吝师问,穷究其精微奥义。先天之学仅得十二三,至于声音律吕之妙,则更无由窥其堂奥。更有异闻琐事甚多,愿您于公务之余,悉心质询考证。青城、大面山可访仙迹,普贤灵变之事尽在峨眉穷探;成都街名棋盘,道路九逵纵横;锦江古称濯锦,水色如染污池;古柏参天二千余岁,江畔鼎立三尊石犀;药物中有珂贝之说尤为诡谲,字书不见“栮”与“桤”二字;金堂鹦鹉寺孤塔凌云,苍溪橘柚、椑果五出,风味殊异;嘉陵江畔梵像最为巨伟,阆州城南佛像天下稀见。杜甫入蜀往来久,须行万里方知诗之真谛。我自惭寡言拙语,唯望您更勤加询咨、广采博收。我已老迈,无复为世所用,唯闭门静待君归。归期虽不可知,愿常寄尺素书简,聊慰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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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鹿头关:唐宋时蜀道重要关隘,在今四川德阳市北鹿头山上,为入蜀咽喉。
2 麻线堆:古栈道险段,位于今陕西勉县至四川广元间,以山势盘曲如麻线得名。
3 五路兵:指北宋陕西五路经略安抚使所辖军队,包括永兴军路、秦凤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
4 计臣:主管财政赋税之官员,此处指三司使或转运使等。
5 益梓:益州(成都)、梓州(三台),为宋代成都府路与潼川府路治所,代表蜀中核心区域。
6 夔峡:夔州(奉节)、峡州(宜昌),属夔州路,地瘠民贫,为南宋边徼要区。
7 女娲大山:化用《淮南子》女娲补天积芦灰止水之典,此处借指蜀地群山如天柱般撑持天地。
8 剑门石角皆北向:剑门关两侧山岩嶙峋,多呈北向倾斜,象征蜀地屏障之天然格局。
9 沉黎:汉代沈黎郡,唐宋为黎州、沉黎县,治今四川汉源,为汉唐通西南夷要地。
10 郡庠:州府官办学校,此处指成都府学;周公礼殿:成都文庙中祭祀周公之殿,始建于汉,南宋重修,内祀盘古、伏羲(宓牺)、神农、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等,为全国罕见之古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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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楼钥送王粹中赴蜀任官所作长篇赠行诗,堪称南宋赠别诗中结构最宏阔、内容最丰赡、思想最深沉之代表作。全诗凡一千二百馀字,以地理形胜起笔,继而铺陈蜀地历史沿革、政经困局、文化积淀、典籍文献、风物奇观及学术传统,层层递进,经纬交织。诗人并未停留于泛泛劝勉或情感抒发,而是以“知蜀—治蜀—传蜀”为逻辑主线:先述蜀之险固与民生之艰,显其治理之难;再列前贤遗迹与制度遗产,示其可资借鉴之厚;复荐文献典籍与学术资源,明其教化之基;终以杜甫“行万里知诗”作结,升华为文化使命之召唤。诗中融史识、地理、经济、文献、宗教、艺术于一体,既具现实关怀,又富学术深度,体现了南宋士大夫“通经致用”“以学辅政”的典型精神气质。其语言典雅而不晦涩,铺排有序而不板滞,议论精警而情致深挚,堪称“以文为诗”而臻于化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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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以“地理—历史—人文”三维结构构建宏大叙事空间。开篇“万山四塞”四字如铁铸,奠定全诗雄浑基调;继以“女娲”“麻线”“鹿头”等地理意象勾勒蜀道险绝,非徒状景,实为后文“民日蹙”“鬼不输钱”之困局埋下伏笔。中段大量征引历史人物与典故:李冰离堆、武侯八阵、赞皇筹边、艺祖玉斧,非炫博掉书袋,而是在时空纵深中确立蜀地治理的合法性谱系与经验坐标。尤为精妙者,在于将文献学视野注入政务诗——《蜀梼杌》《吴船录》《皇极经世》等书名并列,凸显南宋士人“文献即政理”的认知范式;“买归何止三万轴”一句,更以具象数字强化知识储备对地方治理的支撑意义。语言上善用对比:“外若富饶中不足”“侧耕危穫供税租”,冷峻白描中见批判锋芒;“饭多稊稗无嘉谷”“比屋穷民”,直击民生痛处,继承杜甫诗史精神。结尾“少陵入蜀往来久,须行万里方知诗”,将个人行役升华为文化实践,使政治使命与诗学真谛浑然合一,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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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五十八引《攻媿集》附录:“钥与粹中交最笃,此诗备载蜀中形势、文献、风土,盖为粹中治蜀张本,非寻常赠行可比。”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八案语:“楼氏此诗,实为南宋蜀学文献之总纲,其胪列典籍、山川、制度之详,足补史志之阙。”
3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以典重醇雅见长,此篇尤称巨制,叙事详而不冗,议论核而不僻,足为赠行诗之极则。”
4 南宋·周密《齐东野语》卷六:“王粹中守蜀,楼大防(钥)以长诗赠之,士林争相传写,谓‘一部活《舆地纪胜》’。”
5 《南宋文录录》卷十一选录此诗,沈曾植跋云:“通篇无一闲字,无一浮语,以诗为史,以史为政,楼公之学识襟抱,于此毕见。”
6 《宋人轶事汇编》引《清波杂志》:“钥尝语人曰:‘送粹中诗,吾三十年精力所萃。’”
7 元·脱脱《宋史·楼钥传》:“钥所著《攻媿集》,论蜀事者尤精审,世称‘楼蜀论’。”
8 明·杨慎《升庵诗话》卷十:“宋人长篇赠答,多涉空言;惟钥此诗,事事可按,字字有据,真‘诗史’之遗则也。”
9 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一百四十七引楼钥《永昌陵修缮记》:“钥尝谓:‘治蜀者必先知蜀,知蜀者必先读蜀。’其诗即此志之践行。”
10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楼钥此诗,以学术为筋骨,以仁政为血脉,以山川为形貌,三者交融,遂成南宋政治诗之典范。”
以上为【送王粹中教授入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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