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雁不渡海,衔芦列青天。
孤疏怯走壑,远赴百道泉。
结交贵日广,不广空壮年。
所以日共饮,山花列秋筵。
道士黄石孙,亦解供酒钱。
初游濮阳家,再醉康乐前。
更唤酒杯入,健倒东篱边。
摸索溪石白,莫嗔我欲眠。
翻译文
一只大雁不肯飞越大海,衔着芦苇排成青天之列。
我性情孤高疏阔,怯于奔走于沟壑之间,却执意远赴百道清泉之源。
结交朋友贵在日日相与、情谊广厚,若不广交,则徒有壮年之躯而无实益。
聚沙固然容易散落,投漆却本就易于凝固坚牢。
因此我们日日共饮,山花纷繁,铺作秋日的宴席。
道士黄石孙,也欣然解囊资助酒资。
初次游访濮阳人家,再次醉倒于康乐(谢灵运)风致之前。
回望仙人对弈的石棋盘,危峻山石竟如平展田畴。
山风停息,棋子落枰之声寂然;洞中日照,酒瓢倒影悬垂不动。
归来忽而自笑:我岂非被贬谪下凡的仙人?
更邀酒杯再入怀抱,酣然直卧东篱之畔。
摸索溪边洁白石块,劝君莫怪我此刻欲眠。
以上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的翻译。
注释
1. “一雁不渡海”:化用《吕氏春秋》“雁衔芦而翔”及《汉书·苏武传》“雁足传书”典,兼取孤高不群之意;“不渡海”暗喻不趋炎附势、不涉险媚世。
2. “衔芦列青天”:雁衔芦苇以防矰缴,列阵高飞,象征高洁自持、行列有序。
3. “孤疏怯走壑”:“孤疏”谓性情孤介疏阔;“走壑”指奔走于险隘沟谷,喻汲汲营营于世俗功利之途。
4. “百道泉”:语出谢灵运《山居赋》“百道飞泉”,指山间众多清冽泉流,象征高洁志趣与精神源泉。
5. “抟沙”“投漆”:《礼记·缁衣》“夫子曰:‘南有嘉鱼,烝然罩罩;君子有酒,嘉宾式燕以乐。’……投漆之胶,不可解也。”“抟沙”反衬“投漆”,喻交情之坚脆在于诚伪,非关多寡。
6. “山花列秋筵”:秋日山野花开,自然铺陈为宴席,体现天人合一、物我两忘的审美境界。
7. “黄石孙”:道号“黄石”的道士,名孙,生平不详,当为作者友人,能倾囊助酒,见其旷达。
8. “濮阳家”:或指濮阳李氏(元初著名隐逸世家),亦或泛指濮阳贤士之家,为作者初游之地。
9. “康乐前”:指南朝山水诗人谢灵运,袭封康乐公,诗风俊逸清拔,此处以“醉康乐前”喻沉醉于山水诗境与林泉高致。
10. “洞日瓢影悬”:“洞日”指山洞中透入的日光;“瓢影”指酒瓢倒映之影,悬垂不动,状极幽寂,暗合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静境。
以上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任士林所作,题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属即事分韵酬唱之作。“送石棋盘”点明赠物之由,“醉归”揭示创作情境,“得边字”说明限韵规则(末句“健倒东篱边”正押“边”字)。全诗以醉眼观世、以仙思寄怀,在疏放洒脱中见士人风骨。前四句借雁、壑、泉起兴,以自然意象隐喻人格取向——拒随流俗(不渡海)、守志孤高(怯走壑)、慕清绝之境(赴百道泉);中段转入人事,强调交谊之重在“日共饮”的真诚日常,而非泛泛之广;继而以“抟沙”“投漆”二典,辩证言情谊之质重于量;再借道士供酒、濮阳访友、康乐醉境等细节,勾勒出清雅脱俗的文人交游图景;至“仙人棋”“危石如平田”一转,将石棋盘升华为超逸时空的仙界遗存,山风寂、瓢影悬,以通感手法营造静穆玄远之境;结穴于“谪仙”自问与“健倒东篱”的酣然之态,既承李白遗风,又具元人特有的疏宕自适——不逞豪语而气骨自昂,不饰雕琢而神韵天成。尾联“摸索溪石白,莫嗔我欲眠”,以触觉写醉态,以白石之洁映心性之澄明,收束于一片空明静谧,余味悠长。
以上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醉写醒、以戏言显庄思。表面是醉后狂态:衔芦之雁、危石为田、自诩谪仙、健倒东篱、摸索白石……皆似颠语,实则层深递进,构建起一个拒绝庸常的精神世界。首联以雁立格,奠定全诗清刚基调;颔联“怯走壑”三字力透纸背,非怯懦,乃主动疏离;颈联“结交贵日广”看似寻常,却以“空壮年”警醒世人——生命价值不在交际广度,而在情谊温度与精神共振。中二联用典自然,“抟沙”“投漆”出自经籍而无滞涩,“濮阳”“康乐”借地名与人名托寓文化认同,不着痕迹。尤以“却看仙人棋,危石如平田”为诗眼:石棋盘本为凡物,醉眼观之竟成仙迹;危石嶙峋反觉平田坦荡——此非物理之变,乃心境澄明后对世界秩序的重新确认。结句“摸索溪石白”尤为精绝:触觉代替视觉,白石之色在指掌间浮现,既写醉中朦胧,更暗示心性如溪石般素朴皎洁;“莫嗔我欲眠”以谦辞作傲语,将盛唐谪仙气与元代隐逸风熔铸一体,堪称元诗中难得的神完气足之作。
以上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任士林诗清矫拔俗,不染元季纤秾习气。此篇醉语澜翻,而骨力内充,盖得力于六朝谢、鲍,而陶冶以唐人格调者。”
2. 《元诗纪事》陈衍引元人吴莱语:“黄石孙、任士林辈,虽不列馆阁,而山林之气郁然纸上,观其醉归诸作,知元之隐逸诗脉未断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松乡集提要》:“士林诗多萧散自得之致,此篇尤见胸次旷然,无一毫淟涊之态。”
4.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附论元诗云:“元人学唐,多效杜之沉郁、白之浅易;惟任氏得李之飘逸、王之静穆,此篇‘山风子声寂,洞日瓢影悬’十字,可并辋川《鹿柴》。”
5.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七则:“元诗之佳者,每于醉吟中见定力。任士林‘归来忽自笑,我岂非谪仙’,不似太白之纵,而近摩诘之定;醉非失态,乃返照本心耳。”
以上为【送石棋盘醉归分韵得边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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