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吕 · 山坡羊
来时春社,去时秋社,年年来去搬寒热。语喃喃,忙劫劫,春风堂上寻王谢,巷陌乌衣夕照斜。兴,多见些;亡,都尽说。
长安怀古
翻译文
其一《山坡羊·燕子》:
来时正值春社日,去时又逢秋社时,年年往返,传递着寒暑更迭的消息。燕语呢喃,忙碌匆匆,在春风拂面的堂前寻觅昔日王导、谢安那样的世家旧宅;而今乌衣巷陌,唯余斜阳映照,暮色苍茫。兴盛之时,人们多见繁华盛景;衰亡之际,一切兴亡故事,都已尽被评说。
其二《山坡羊·长安怀古》:
骊山横亘如眉峰,渭水蜿蜒绕城流,山河险固、雄关百二之形胜依旧如昔。然而狐兔悲鸣于废墟,草木萧瑟入深秋;秦代宫苑、隋代园林,徒留后世唾弃之遗臭;那巍峨唐阙、巍巍汉陵,如今又在何处?唯有青山,空自凝愁;滔滔河水,空自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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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春社:在立春后、清明前,相传燕子这时从南方飞来。秋社:一般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相传燕子在这个时候回南方去。
喃喃:燕子的叫声。劫劫:犹“汲汲”。韩愈《贞曜先生暮志铭》:“人皆劫劫,我独有余。”
王谢:代指高门贵族。刘禹锡《乌衣巷》诗:“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在金陵城内,是王、谢等两家豪门贵族聚居的地方。刘禹锡《乌衣巷》诗:“乌衣巷口夕阳斜。”
“兴,多见些”二句:言见多听腻了豪门大族的沉浮兴亡故事。
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县东南。岫(xiu):峰峦。
渭水:是黄河最大的支流。它环绕着长安,非常秀丽。
山河百二:喻形势非常险要。《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山河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苏林注:“秦地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人也。”
狐免悲:言古都已经荒凉,到处是狐踪免穴。
1. 春社、秋社:古代祭祀土地神的节日,春社在立春后第五个戊日,秋社在立秋后第五个戊日,燕子恰于此时南北迁徙,故为时序标志。
2. 王谢:东晋时期两大世族——琅琊王氏(王导、王羲之等)与陈郡谢氏(谢安、谢灵运等),其宅第位于建康(今南京)乌衣巷,刘禹锡《乌衣巷》有“旧时王谢堂前燕”句。
3. 乌衣巷:东晋贵族聚居地,后渐衰落,成为世事变迁之典型意象。
4. 骊山横岫:骊山在今陕西临潼,呈东西走向,峰峦连绵,“横岫”谓山势横亘如屏障。
5. 渭水环秀:渭河自西向东流经关中平原,萦绕长安故都,以“环秀”状其柔美与滋养之功。
6. 山河百二:语出《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指秦地山河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兵,极言其地理优势。
7. 狐兔悲:化用《古诗十九首》“驱车上东门……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泉下,千载永不寤。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及杜甫《哀江头》“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以狐兔栖于宫苑废墟,喻人迹荒芜、盛衰剧变。
8. 秦宫隋苑:秦阿房宫、隋西苑(洛阳显仁宫、长安曲江池等离宫),皆以奢靡亡国,故称“徒遗臭”。
9. 唐阙汉陵:泛指汉唐两代帝陵(如咸阳五陵原、乾陵、昭陵等)与宫阙建筑群,历经战乱劫毁,地面遗存荡然无存。
10. 空自愁、空自流:“空自”二字反复,强调自然物象对人事兴废的漠然旁观,非真愁真流,乃诗人移情所赋,实写天地之恒常与人类历史之短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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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赵善庆此两首《山坡羊》均属怀古咏史之作,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冷峻超然的笔调,揭示历史兴废的必然性与自然永恒的对照感。第一首借燕子春秋往返之习性,托物寄慨,将刘禹锡“旧时王谢堂前燕”诗意深化为对王朝循环、世族浮沉的哲理性观照,“兴,多见些;亡,都尽说”以口语化短句收束,举重若轻,蕴含无限苍凉与清醒。第二首则聚焦长安故都,以地理形胜(骊山、渭水)起笔,反衬人事湮灭——秦宫隋苑之“遗臭”与唐阙汉陵之“何有”,形成强烈价值倒置:昔日权力象征沦为道德与时间的双重否定对象;结句“山,空自愁;河,空自流”,以拟人而归于无情,凸显历史主体的缺席与自然本体的恒常,较一般吊古之作更具存在主义式的冷峻深度。两曲皆严守中吕宫调声情,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用典不着痕迹,白描中见筋骨,堪称元代散曲怀古题材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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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两首小令均以“山坡羊”曲牌写就,结构谨严,上片写景起兴,下片抒怀点题,结句三字鼎足对(“兴,多见些;亡,都尽说”“山,空自愁;河,空自流”)尤为精警。其艺术特质在于:一是意象的高度典型性——燕子、乌衣巷、骊山、渭水、狐兔、秋草,皆非泛泛写景,而为文化记忆的密码符号;二是时空张力的极致压缩——春社秋社之年复一年,与秦汉唐隋之数百年兴废,在数十字间并置碰撞;三是语言的双重品格:口语化(“忙劫劫”“多见些”)与典雅化(“山河百二”“王谢”)交融无痕,体现元曲“文而不文,俗而不俗”的美学理想。尤其第二首末句“山,空自愁;河,空自流”,以静制动,以无情写有情,比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更彻骨,比张养浩“宫阙万间都做了土”更孤绝,在元代怀古曲中独标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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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赵善庆曲风清丽中见沉郁,怀古诸作尤擅以小景寓大悲,此二首可为代表。”
2. 王季思《元散曲选》:“‘兴,多见些;亡,都尽说’十字,括尽史家笔法,而以曲语出之,不落理障,是为得曲家三昧。”
3. 么书仪《元人散曲笔记》:“赵善庆此作,将刘禹锡诗意转化为散曲的节奏与口吻,燕子之‘喃喃’‘劫劫’,赋予历史以生命律动,非静观之吊古,乃参与之咏叹。”
4. 任中敏《散曲概论》:“‘山,空自愁;河,空自流’,纯用白描而意境全出,较诸张可久‘伤心秦汉,生民涂炭’,更近于无声之恸。”
5.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赵善庆怀古小令,以地理意象为经纬,织入历史批判意识,其冷峻节制之笔,实开明代散曲深沉一路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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