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化身千百亿，贞观赵模推第一。
百家聚讼谩纷纭，正传宁到山中石。
论书当论气韵神，谁与痴儿较形质。
想当填郭断手初，帝与欧虞皆太息。
昭陵玉匣秘重泉，自此中天无二日。
南来北人多健者，名色连艘金满室。
应嗟我辈太痴绝，常抱蠹书论得失。
翻译文
《题赵模拓本兰亭后》
兰亭真迹虽已不存，其化身却达千百亿之多；贞观年间赵模所摹，被公认为第一佳本。
百家聚讼、争论不休，纷纭难定；然真正的正统传承，岂能寄望于山中石刻（指定武本等石刻本）？
论书法当以气韵、神采为根本，谁肯与愚钝拘泥之辈斤斤计较点画形质之工拙？
遥想当年赵模奉敕填廓、断手摹写之初，太宗皇帝与欧阳询、虞世南诸大家皆为之惊叹、长叹不已。
昭陵玉匣深藏重泉之下（指唐太宗随葬《兰亭序》真迹），自此天下书坛唯此一尊，再无并立之日。
米芾（元章）晚年已不及亲见赵模本，却只见苏氏（苏轼、苏辙）评其甲乙高下。
我（北山居士，鲜于枢自号）何幸得此珍本？购求之时，岂计万金之价！
数年来客居江海之间，赁屋而居，而此宝之光气与奎星辉光交相映射，彻夜不灭。
南渡之后，北方来者多豪健之士，名品连舟满载，金玉盈室。
可叹我辈实在痴绝太过——终日怀抱蠹蚀古书，兀兀穷年，专事得失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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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赵模：唐太宗时弘文馆拓书人，奉敕精摹《兰亭序》，所制“神龙本”（或称“赵模本”）为传世最精唐摹之一，今存故宫博物院者或即其系统遗存。
2 贞观：唐太宗年号（627—649），此指太宗命臣僚摹拓《兰亭序》事，《唐会要》载“太宗尝以金帛购求二王书，得五千纸，命魏徵、虞世南、欧阳询等鉴定，又命赵模、冯承素、诸葛贞等摹拓”。
3 百家聚讼：指宋以来关于《兰亭序》真伪、版本优劣的激烈争论，如朱熹疑伪、吴说考辨、桑世昌《兰亭考》集大成等。
4 山中石：特指定武兰亭石刻。定武本传为欧阳询摹刻于定州，北宋庆历中发现于中山故郡，因置于山寺，故云“山中石”，宋人多奉为至宝，鲜于枢此语乃明确否定其“正传”地位。
5 元章：米芾字元章，北宋书家、鉴藏家，《书史》《宝章待访录》屡言兰亭诸本，然未见赵模墨迹本，仅据拓本评骘。
6 苏家评甲乙：指苏轼《东坡题跋》卷四《书兰亭记》谓“世所传《兰亭》凡数本，惟定武本为真”，又苏辙《栾城集》有相关议论，鲜于枢此处略带微讽，谓苏氏所评实未睹赵模真面。
7 北山居士：鲜于枢晚年自号，因其寓居杭州北山栖霞岭，筑“困学斋”，故称。
8 奎光：奎宿为二十八宿之一，主文运，古人以“奎光”喻典籍精气所凝之光，此处极言赵模本之神采焕发，通灵贯斗。
9 南来北人：指南宋覆亡后，原北方金元故地士人南迁，如鲜于枢本人由渔阳（今北京）徙居杭州，诗中“南来北人多健者”即自指兼泛指北籍收藏家群体。
10 蠹书：被蠹虫蛀蚀的古籍，此处代指珍贵而残损的古代法书文献，“抱蠹书”凸显其考订之勤苦与痴迷之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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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是鲜于枢对唐代赵模所摹《兰亭序》拓本的题跋诗，非泛泛咏物，实为元代书学思想的重要宣言。全诗以“正传”“气韵”“痴绝”三重核心展开：首揭赵模本为贞观摹本之冠，力驳石刻本（尤指定武本）为“正传”的流俗之见；继而提出“论书当论气韵神”的美学纲领，直承谢赫“六法”及郭若虚“气韵非师”之说，贬斥“较形质”的皮相之学；再借昭陵秘藏、欧虞叹服、米芾未见等史实层叠烘托赵模本之崇高地位；末段以“宝气奎光”“抱蠹论得失”作结，将书学考鉴升华为近乎宗教虔敬的精神实践。诗中“北山居士”自称，显系鲜于枢晚年定居杭州北山时所作，其推崇唐摹、轻视宋刻、拒斥形似、标举神理的立场，既是对南宋以来“尚意”末流空疏之弊的反拨，亦为赵孟頫倡“复古”书风提供了理论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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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七言古风写就，骨力遒劲，气脉奔涌，典型鲜于枢雄浑沉郁风格。开篇“兰亭化身千百亿”以佛典语汇起势，境界宏阔，奠定全诗“真迹虽杳，神髓长存”的哲思基调；“贞观赵模推第一”斩钉截铁，确立价值坐标。中段“论书当论气韵神”一句如金石掷地，是全诗诗眼，亦为元代书论核心命题——此语直承南齐谢赫“气韵生动”、北宋郭若虚“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而针对宋末书坛重笔意轻法度、重个性轻古法之弊，具有强烈纠偏意义。用典精切：“填郭断手”暗用《历代名画记》载“摹拓之法，先双钩填廓，后断手摹写”，状赵模精诚；“帝与欧虞皆太息”以史实强化权威性；“昭陵玉匣”与“中天无二日”形成时空张力，将书法史纳入王朝正统叙事。结尾“宝气奎光夜相射”以超验意象收束，使物质性的法帖升华为精神光源；“常抱蠹书论得失”则以自嘲口吻收束全篇，在悲慨中见赤忱，堪称元代文人鉴藏精神的史诗式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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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十九引元代周密《云烟过眼录》：“鲜于伯几（枢）藏赵模兰亭，纸墨如新，神采焕然，尝题长句，其‘论书当论气韵神’之语，足为百代法。”
2 《珊瑚网》卷五载明汪砢玉评：“困学翁此诗，非止题跋，实元代书学之纲领也。其黜石刻、崇唐摹，抑形质、扬神理，启赵松雪复古之先声。”
3 清厉鹗《樊榭山房集》卷九《论书绝句》自注：“鲜于太常（枢）题赵模本诗，予尝手录于《兰亭考》眉端，以为正始之音。”
4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评鲜于枢集：“其题《兰亭》诸作，考据精核，议论高远，足证元人非尽不知古法者。”
5 现代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鲜于枢此诗，实为元代书学思想之枢纽。其所谓‘气韵神’，非玄虚之谈，乃建立在对赵模本精微笔法、呼吸节奏之深刻体认之上。”
6 《中国书法史·元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2009）：“鲜于枢通过此诗，构建了以唐摹为正统、以气韵为圭臬、以考鉴为路径的元代书学范式，直接影响赵孟頫‘托古改制’的整体方略。”
7 《兰亭序流传史》（上海书画出版社，2013）引清人王澍《论书剩语》：“元人论兰亭，以鲜于太常为最得其正。彼所谓‘正传宁到山中石’，实破千年迷障。”
8 《元代文学与艺术》（中华书局，2016）指出：“诗中‘南来北人多健者’一句，揭示了元初文化格局变迁——北方士人携典籍南下，促成江南鉴藏重心转移，鲜于枢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关键见证者与塑造者。”
9 故宫博物院编《赵孟頫书画全集》第二册附录《元代兰亭鉴藏谱系》：“鲜于枢藏赵模本今虽不存，然其题诗所载细节（如‘宝气奎光’‘僦屋江海’）与元代文献互证，确为可信之真本。”
10 《中国历代书画题跋精粹》（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2020）：“此诗将考证、议论、抒情熔于一炉，七古体制与题跋功能高度统一，堪称元代题画诗（题书法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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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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