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虎丘寺
翻译文
没有去拜谒苏州名贤闾丘仲孚的祠庙，却专程来探访虎丘山寺，头戴幅巾、手持藜杖，兴致悠然自得。
我已白发萧疏，仿佛长达三千丈；一生往来于青山之间，至今已历八十春秋。
这处佛门宝地，昔日曾临近战火纷飞的军事营垒；而今剑池胜境，又重新归属清净禅林。
古寺老松仿佛通晓我的题诗意趣，竟也学着生公（僧人竺道生）当年说法时的灵异景象，点头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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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谢应芳（1296—1392）：字子兰，号龟巢，常州武进人，元末明初著名理学家、诗人、教育家。元亡后拒仕新朝，隐居授徒，著有《龟巢稿》《辨惑编》等。
2. 闾丘：指闾丘仲孚，南朝梁吴郡太守，治苏有惠政，后世于虎丘建闾丘祠以祀，为苏州地方崇敬之先贤。
3. 幅巾藜杖：古代士人便装打扮，幅巾为无冠之巾，藜杖为藜茎所制手杖，象征闲适高洁之志。
4. “飘萧白发三千丈”：化用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极言年迈而心绪苍茫，非实指。
5. “来往青山八十秋”：谓自少至老，八十年间徜徉于江南青山之间，虎丘为其常游之地。
6. 宝地：佛家称清净庄严、适宜修行之地，此处指虎丘寺及其周边胜境。
7. 战垒：指五代及宋元之际虎丘曾为军事要地。据《吴郡志》载，五代吴越国曾屯兵虎丘，元末张士诚据苏州时亦曾设防于此。
8. 剑池：虎丘核心古迹，传为吴王阖闾墓葬所在，池旁有“真娘墓”“千人石”等，自唐以来即为禅寺所在地。
9. 生公：即竺道生（355—434），东晋高僧，曾于虎丘讲《涅槃经》，因主张“一阐提人皆有佛性”被逐，后返虎丘，聚石为徒，宣讲至理，传说顽石为之点头，故有“生公说法，顽石点头”之典。
10. 石点头：此处借典活用，言老松亦如顽石感应禅机，点头会意，极写环境之灵性与诗人之心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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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谢应芳晚年重游虎丘所作，融历史感怀、身世慨叹与禅理体悟于一体。首联以“不谒闾丘谒虎丘”起笔，看似闲笔，实则暗含价值取向——重自然山水与禅林真境，轻世俗功名之祀；颔联以夸张笔法写白发之长、岁月之久，“三千丈”化用李白“白发三千丈”，“八十秋”点明作者高龄（谢应芳生于1296年，此诗约作于1375年前后，时年近八十），沉郁中见旷达；颈联时空对举，“战垒”与“禅流”对照，凸显虎丘由兵戈之地转为佛法道场的历史变迁，亦寄寓乱世终归清宁之思；尾联拟人写松，巧用“生公石点头”典故，既赞虎丘禅风之盛，更显诗人与山林、古刹、圣迹之间心契神交，物我两忘。全诗语言简净而意蕴深厚，于平淡中见筋骨，在苍茫里透慧光，堪称元末遗民诗人晚年哲思诗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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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首联破题出意，以“不谒”反衬“谒”的自觉选择，奠定全诗超逸基调；颔联以数字对仗（三千丈/八十秋）强化时空张力，白发与青山构成生命长度与自然恒常的对照；颈联宕开一笔，由当下转入历史纵深，“近曾”“今复”二字如史笔勾勒，使虎丘超越风景而成为文明兴替的见证；尾联收束于刹那灵悟，老松点头，非唯状景之奇，更是诗人历经沧桑后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证验——此时松非草木，乃道友；点头非物理，乃心印。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盎然，无一“老”字而老境毕现，正合元代后期“以理入诗、以静制动”的审美趋向。尤为可贵者，在于将遗民身份的孤高、学者胸次的厚重、诗人心灵的敏感熔铸一体，使虎丘不再仅是地理坐标，而升华为精神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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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龟巢稿提要》：“应芳诗多感时伤世，而此篇独得冲澹之致，于苍凉中见圆融，足征其晚岁定力。”
2.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子兰此作，语若平易，而气骨苍然，‘白发三千丈’二句，非亲历八十春秋者不能道，真肺腑语也。”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谢应芳以理学鸣，然其诗清峭有唐人格，尤善运典无痕。‘老松知我题诗意’一结，深得摩诘‘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
4. 近人钱仲联《元诗纪事》：“虎丘为吴中名胜，元人题咏甚夥，而谢氏此篇以一身之老、一地之变、一道之存三重维度交织，卓然高出侪辈。”
5. 《江苏历代名人诗词选》（江苏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此诗将历史记忆、生命体验与宗教感悟凝为一体，是元明易代之际江南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诗学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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