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梳头
翻译文
美人晨起梳妆：玉堂花院中，枝头初绽浅红小花；绿窗之内，一片春光悄然破晓。
她玉润容颜从浓睡中惊醒，一轮圆月般的明镜高悬于妆台之上（映出倩影）。
金盘中解下蓬松散乱的发髻，三尺长的乌黑云鬓如巫山朝云般柔美地盘绕起青翠晨妆。
纤纤素手上下梳理，眉黛微蹙似含寸许轻愁；水晶梳子光滑溜手，时而参差滑落。
须臾之间，蝉翼般轻薄的鬓发已梳理成形；玉钗清冷，寒光凛冽，宛如冬日坚冰般澄澈明亮。
芙蓉花般娇艳的面庞徐徐绽开新妆，秋泉般清澈的眼波缓缓流转，横睇生情。
鹦鹉悄然飞来，仿佛偷听她心底幽微的心曲；她半倚屏风，遥望窗外青山一抹，翠色与屏风相映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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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玉堂：汉代宫殿名，此处借指华美居室，亦暗喻女子居所之尊贵。
2．小枝红：指初春花枝上初绽的浅红色花朵，状春色之萌动。
3．圆蟾：古代以月为蟾宫，故以“圆蟾”喻圆形铜镜或镜面映光之皎洁，非实指月亮。
4．丛鬟碎：形容初醒时发髻松散、青丝蓬乱之态。“丛”言其密，“碎”状其纷。
5．三尺巫云：化用宋玉《高唐赋》“旦为朝云，暮为行雨”典，喻女子乌黑浓密、柔美卷曲的长发；“三尺”极言其长，符合唐人审美中对丰美云鬓的崇尚。
6．绾朝翠：“绾”即盘结；“朝翠”指清晨新理之青翠发饰或发色映光之碧色，亦可解作以翠羽、碧玉之类饰发。
7．寸黛愁：眉黛轻描，微蹙若含一寸之愁绪，极写女子晨起刹那的慵倦与幽思。
8．水精梳：即水晶梳，唐代贵妇常用水晶、玉、犀角等制梳，取其清凉滑润、辟邪清心之意。
9．蝉鬓：魏晋以来流行发式，将鬓发薄削如蝉翼，轻盈透明，唐时尤盛，为高髻之重要组成部分。
10．秋泉眸波：以秋日清冽泉水比喻眼波之澄澈、灵动与微凉质感，“慢转”二字写出顾盼之从容与情思之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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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以工笔细描手法，全景式展现唐代贵族女子晨起梳妆的华美场景，堪称“闺情诗”中写实与绮丽并臻的典范。全篇不着“美”字而美自生，不言“情”字而情暗涌：由环境之春晓、器物之精工（玉堂、金盘、水精梳、玉钗）、体态之清妍（玉容、皓指、蝉鬓、眸波），至心理之幽微（寸黛愁、话心曲），层层递进，织就一幅流动的仕女晨妆长卷。诗中意象密集而秩序井然，时间从“春光晓”到“妆成”，空间由室外花院、绿窗、妆台、屏风延展至远山，虚实相生，动静相宜。尤以“圆蟾挂出妆台表”一语最为奇警——以月喻镜，既合晨光熹微时镜面清辉如月之实感，又暗藏《木兰辞》“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的古典传统，更赋予静态妆台以灵性与神性。末句“屏风半倚遥山绿”，以青绿山水为背景收束，将人物纳入自然意境，余韵悠长，深得六朝宫体诗之精工而无其浮靡，具盛唐气象之清丽而不失晚唐词藻之绵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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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碧此诗承六朝宫体遗韵，启晚唐温李绮丽之风，却无浮艳之弊，自有骨格清刚。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之中：一是物象之精微与气韵之流动相统一——从“小枝红”“绿窗晓”的宏观春景，聚焦至“皓指”“寸黛”“眸波”的微观刻写，而“水精梳滑”“玉钗冷透”等触觉通感，更使静物焕发生机；二是时间之瞬息与仪态之雍容相交织——“惊觉”“解下”“绾”“拢掠”“拆向”“慢转”等动词精准勾勒晨妆全过程，节奏舒缓而毫不拖沓；三是人境之交融与心曲之隐现相渗透——末二句“鹦鹉偷来话心曲，屏风半倚遥山绿”，以灵禽拟人、屏山入画，将不可见之内心低语，托付于可睹之物象，含蓄蕴藉，深得“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全诗用典自然（巫云、蝉鬓），设色清雅（红、绿、青、白、碧），音韵浏亮（晓、表、翠、坠、明、横、曲、绿押仄声韵，顿挫有致），堪称唐代咏美题材中结构最谨严、意象最丰赡、情思最蕴藉的杰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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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话》卷三：“张碧工为艳体，而能以清气运之，故不堕俚俗。《美人梳头》一篇，摹写入神，当时传诵。”
2．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二十：“‘圆蟾挂出妆台表’，奇语也。镜岂能挂？然晨光初映，镜面生辉，宛若蟾魄初升，非善悟者不能道。”
3．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芙蓉拆向新开脸’，以花喻面，已见巧思；‘秋泉慢转眸波横’，更以泉写目，清泠可掬，唐人炼字之功，于此可见。”
4．《唐诗纪事》卷四十七：“碧诗多闺情，然辞采清丽，不作妖冶语，《美人梳头》尤称绝唱。”
5．今人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笺引《吟窗杂录》：“张碧《美人梳头》，当时乐府争谱为曲，号‘玉钗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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