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忠恕出峡图
巫峡何危哉，夹拱如龙门。禹治九州不得到此，峡口水作雷霆奔。
问汝江中人，几日三巴去。峨嵋五月销古雪，滟滪堆深虎须怒。
巫峡之险安可攀，胡为吴樯楚柁日日来往乎其间。
高堂中有如花颜，银屏翠箔青春闲。涉此万里道，经年犹未还。
前者已脱后者号，江神无情天又雨。石巉岩兮利刃攒，一叶宛转行千盘。
睹此魂魄悸，岂待杜宇夜叫猿声酸。安得凿之尽平土，万古不识风波苦。
翻译文
巫峡何其险峻啊！两岸山势夹峙，如拱卫的龙门一般森严。大禹治水遍理九州，却未能亲至此处；峡口江水奔涌咆哮，声若雷霆，势不可当。
试问江中行舟之人：几日可自三峡抵达三巴之地？峨眉山五月间古雪消融，滟滪堆水势湍急，浪如猛虎须鬣怒张。
巫峡之险，岂是凡人所能攀越？可为何吴地的高桅船、楚地的长橹舟，竟日日往来于这险绝之地？
高堂深宅之中，有容颜如花的佳人，安坐于银屏翠帘之间，青春闲适。而远行者涉此万里险途，经年累月，犹未归来。
黄金买不来性命，人却偏欲攀上高耸入云的南山——徒然以命相搏！你们的舟船既非神龙，亦非猛虎，怎敌得过江中鼋鼍潜伏、馋蛟狂舞？
前行者虽已脱险，后继者却已在惊呼哀号；江神冷酷无情，苍天又骤降暴雨。
山石嶙峋陡峭，如利刃丛聚；一叶孤舟在激流中宛转回旋，绕行千盘险弯。
目睹此景，魂飞魄散，何须等到杜鹃夜啼、猿声凄厉，才觉悲酸？
但愿能凿平这万仞危崖，尽化为坦荡平土——使万古以来的行旅，永不再识风波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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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郭忠恕：五代至北宋初著名画家、文字学家，善界画，尤精舟车楼阁，传世《雪霁江行图》等可见其写实功力，《出峡图》今已不存，当为描绘长江三峡行舟艰险之巨幅界画。
2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西起重庆巫山县城东大宁河口，东至湖北巴东县官渡口，以幽深秀奇、滩险流急著称，为古代川鄂交通最险段。
3 龙门：典出《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每岁季春，有黄鲤鱼自海及诸川争来赴之。一岁中，登龙门者不过七十二”，后喻险要关隘或极难逾越之境；此处以龙门喻巫峡两岸山势对峙如门，威严不可犯。
4 禹治九州：《尚书·禹贡》载大禹导山导水，分天下为九州，然三峡地处偏远，古传禹未亲履，故言“不得到此”，突显其原始险绝。
5 三巴：东汉末益州牧刘璋分巴郡为巴郡、巴东郡、巴西郡，合称三巴，泛指今重庆、川东北一带，为三峡下游核心区域。
6 峨嵋五月销古雪：峨眉山海拔高，积雪期长，五月始融，融雪汇入岷江，再经长江干流加剧三峡汛期水势。
7 滟滪堆：长江瞿塘峡口著名险滩，巨石矗立江心，枯水露顶，洪水没顶，行舟极易触礁倾覆；1958年已炸除。
8 吴樯楚柁：吴地（今苏南浙北）之高桅（樯）与楚地（今湖北湖南）之长橹（柁），代指来自东南与中南各地的商旅舟楫，凸显三峡作为全国性水运枢纽的地位与风险共担之现实。
9 鼋鼍（yuán tuó）：大鳖与扬子鳄，古诗中常作水中凶险之象征；馋蛟：贪婪凶暴之蛟龙，非祥瑞之龙，强调自然之噬人本质。
10 杜宇：古蜀国君，死后化为杜鹃鸟，啼声凄切，常于暮春夜鸣“不如归去”，成为羁旅思归、生命悲感的经典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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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末明初诗人贝琼所作咏画题诗，题咏郭忠恕《出峡图》。全诗以雄奇笔力摹写巫峡之险，非止状物写景，实借画境发千古之慨：既赞自然伟力之不可抗，亦悲人力之渺小与行役之惨烈；既讽贪利冒死之商旅舟子，更寄深切的人道关怀与太平理想。诗中熔铸神话（禹治水）、地理（三巴、峨嵋、滟滪堆）、历史意象（吴樯楚柁）与现实苦难（“前者已脱后者号”“经年犹未还”）于一体，结构跌宕，气韵沉雄。结尾“安得凿之尽平土”一句，看似直白，实为全诗精神制高点——超越个体悲悯，升华为对永恒平安的文明祈愿，与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异曲同工，体现儒家仁者爱人之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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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贝琼此诗堪称题画诗之典范：首八句以雷霆万钧之势铺陈巫峡地理之险、水势之暴、行路之危，动词“夹拱”“作奔”“销”“怒”极具张力；中十句转入人事观照，“胡为”之诘问、“如花颜”之对照、“黄金不买死”之警策，将自然之险升华为存在之思；后八句聚焦舟行细节，“石巉岩兮利刃攒”化视觉为触觉，“一叶宛转行千盘”以微小反衬宏大，空间压缩感强烈；结句“安得凿之尽平土”突发奇想，由写实陡转理想，平中见奇，拙处藏巧。全诗杂用骚体（“兮”字句）、乐府口语（“问汝江中人”）、骈偶对仗（“前者已脱后者号，江神无情天又雨”），音节铿锵，顿挫如峡江奔流。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停留于叹险畏难，而以“万古不识风波苦”的终极愿景收束，赋予古典山水题咏以深厚的人文温度与历史纵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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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贝廷臣（琼）诗骨清刚，不染元季纤秾习气，《出峡图》一首，直追杜陵《夔州歌》，而气格尤峻。”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四：“通篇无一闲字，峡之险、舟之危、人之苦、情之切，层叠而下，如闻崩崖裂岸之声。结语‘安得凿之’，仁心浩气，凛然动人。”
3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贝先生文集提要》：“琼诗多感时伤乱之作，此题画诗借郭忠恕笔意，写民生行役之艰，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4 《元明清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题解：“贝琼此诗将界画之精密与乐府之沉郁融合无间，是元明之际题画诗由技入道的重要标志。”
5 《中国古典题画诗研究》（王树森）：“《出峡图》题诗突破‘以诗补画’惯例，以诗为史、以诗为论，使静态画面获得时间纵深与伦理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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