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皋九龙井
翻译文
九龙之神何曾远去？又何曾归来？一场甘霖洗濯了这灵异的古井。
井上乃清净莲花之境界，玲珑剔透，倒映着潮汐与明月。
僧人持咒入钵，其理本然；高僧卓锡于此，神迹应运而设。
圣洁的泉水渗出清凉之气，如玄妙元珠，时隐时现，浮沉有致。
盘坐于井畔石上，可印证《水经》所载之理；清癯之僧畅饮此泉，深得禅悦之旨。
若欲笃实践行善行，当效法蒙泉之德；欲承天赐之福，必先疏浚井道，澄澈其源。
世人各依自身慧根因缘而悟道，此井所昭示者，正是“上善若水”的至高义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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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皋九龙井：位于明代广州城东郊东皋（今广州越秀区东山一带），相传为南汉或唐代古井，因井侧有九龙石刻或传说九龙吐水而得名，为当时名胜与禅林清修之地。
2. 九龙胡去来：化用《庄子·天运》“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之意，“胡”为疑问词，犹“何”，言九龙之灵踪杳然难测，亦暗喻大道无形、神龙见首不见尾之理。
3. 灵穴：风水术语，指地脉汇聚、灵气所钟之处；亦指佛道修行之圣地，此处双关井址之地理灵性与宗教神圣性。
4. 莲花界：佛家语，指清净佛土，如《阿弥陀经》所言“七宝池中，八功德水……池中莲华，大如车轮”，喻井周环境超凡脱俗，亦暗指心性本净。
5. 咒钵：僧人诵咒时所持之钵，为密教修法器，此处泛指佛法加持之力；“理则然”谓因果本然，不假外求。
6. 卓锡：禅僧立锡杖于地以示驻锡建寺，典出《景德传灯录》，此处指高僧曾于此弘法，神迹因之而设。
7. 圣液：对井水的尊称，赞其甘冽灵异，具涤烦除秽、滋养慧命之功。
8. 元珠：道家语，指先天真一之气或圆融无碍之本心，《庄子·天地》：“黄帝游乎赤水之北，登乎昆仑之丘……曰：‘异哉！吾亡吾失也。’”后世以“元珠”喻道体本真；此处兼摄佛家“摩尼宝珠”义，状泉水澄明莹澈、随缘显现之态。
9. 趺石证水经：趺坐石上，静观水性，以身印证郦道元《水经注》所载水德之理；亦暗合禅宗“即事而真”之旨。
10. 井渫：语出《周易·井卦》：“井渫不食，为我心恻。”渫，淘浚也；喻君子修德待时，洁其源而后泽被众生；“受福须井渫”强调内在修为与外在功用之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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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末忠臣、诗人陈子壮咏广州东皋九龙井的山水禅理诗。全篇融地理实写、佛教意象与儒道哲思于一体，以井为媒，贯通天、地、人、神、佛、道诸维。诗中“九龙”非实指九龙，而取《易》“见群龙无首”及岭南龙脉传说之象征，赋予古井以神圣渊源；“洗灵穴”三字点出雨涤尘垢、启明真性的双重寓意。中二联以“莲花界”“咒钵”“卓锡”“元珠”等语，层层递进，由景入禅，由物达理；尾联“果行”“受福”“聪明因”“上善说”则回归儒家修身践履与道家“上善若水”之训，体现明季士大夫“三教合一”的思想底色。结构谨严，用典精微而不晦涩，语言清刚中见空灵，堪称岭南山水诗中兼具哲思深度与宗教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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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五言古风写成，章法上起于神迹之问（九龙胡去来），承以自然之净（一雨洗灵穴），转至佛境之澄（莲花界、咒钵、卓锡），合于道体之妙（元珠出没、水经趺证），结于儒行之实（果行、受福、上善）。八句之中，三教义理如经纬交织：首联以《易》之变动不居开篇，颔联以佛家净土收摄空间，颈联借密教仪轨与禅宗公案彰显神力，腹联以道家元气论描摹水性，尾联直引《周易》《老子》，归于修身济世。尤以“玲珑印潮月”一句为诗眼——“玲珑”状井口通透之形与心性明澈之质，“印”字既写倒影之实，更含“印可”“印证”之禅机，“潮月”则将时间（月之盈亏）、空间（海潮涨落）、节律（阴阳消息）统摄于方寸古井，小中见大，寂处生辉。全诗无一“井”字直述，而井之形、神、德、用、理、境无不毕现，足见作者锤炼之功与思理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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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东皋九龙井，相传南汉刘鋹时凿，泉冽而甘……陈文忠公子壮尝题诗，谓‘圣液泌清凉，元珠时出没’，盖叹其灵异不独在味，而在能澡雪心源也。”
2.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子壮诗多忠愤激越，此篇独澹宕幽邃，盖其谪居羊城时，托迹林泉，涵养性真之作。”
3.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纪略》：“陈文忠咏九龙井诗，以禅入景，以道证水，以儒立行，三教精神，熔铸一炉，非深于学养者不能为。”
4. 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此诗将岭南地方风物提升至宇宙哲思高度，‘玲珑印潮月’五字，可与张九龄‘海上生明月’并称粤中写月之绝唱。”
5. 今·詹杭伦《明代岭南诗歌研究》：“陈子壮此作摒弃明末浮靡习气，复返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其以井喻道、以水喻德之思，实开屈大均《广东新语》山水论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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