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霞子琴歌过小环谷作
越台凄瑟商飙起，山中桂树清于水。泠泠七弦飞霞子，谷音互答松篁裹。
我来元鹤几回翔，风泉万斛倾吾耳。一弹再弹还有情，难将古乐合新声。
此地悠悠今何世，此意寥寥谁与明。酒阑无计能留客，而我携君手不释。
振衣起舞天汉低，击节高歌山月白。嗟子十二始调弦，朝朝梦枕如飞仙。
伯喈叔夜非比肩，琴心独往义农前。二十束带常羁牵，回首风尘空惘然。
披豁为君赓一曲，呜咽沾巾声断续。漫云海上去求师，感君爱君君应知，但记空山落叶时。
翻译文
越王台畔秋风凄清萧瑟，山中桂树清芬如水。泠泠七弦琴音出自飞霞子之手，山谷回响与琴声相和，松竹林间声韵交映。我来此地，仙鹤已多次盘旋飞翔；清风与泉声如万斛倾泻，灌满我的双耳。一弹再弹，情意绵长不绝；却难将上古雅乐与当下新声真正调和。此地悠悠，今为何世？此中深意寥落孤寂，又有谁人能真正领会？酒尽席散，竟无计挽留佳客；而我执君之手，久久不忍松开。抖衣振袂，起身起舞，仿佛天河低垂；击节高歌，但见山间明月皎洁如练。可叹你十二岁便开始调弦习琴，日日枕琴而梦，恍如飞升成仙。蔡邕（伯喈）、嵇康（叔夜）之琴艺尚不足与你比肩，唯你独抱琴心，直溯伏羲、神农制琴之本义。二十岁束带入仕，常为俗务羁绊牵缠；如今回首风尘碌碌，唯余惘然空叹。我豁然倾怀，为你续作此曲，呜咽悲切，泪湿巾帕，声断声续。莫说要远赴沧海寻师求道——你当深知：我感念你、珍爱你的赤诚之心；只请你记住——那空山落叶簌簌飘坠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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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飞霞子：明代岭南著名琴家，生平事迹不详，据诗题及内容推知其精于古琴，号“飞霞子”，或为修道隐逸之士。
2. 小环谷：广州白云山一带幽谷，明代为粤中名士游憩隐修之地，具体位置今已难确考。
3. 越台：即越王台，广州越秀山古迹，相传为南越王赵佗所筑，象征岭南文化根脉，亦含兴亡之感。
4. 商飙：秋风。古以五音配四时，“商”属秋，故称秋风为商飙。
5. 泠泠七弦：古琴七弦，泠泠状其清越之声。
6. 元鹤：仙鹤，道教中象征高洁长寿与超然出世。
7. 伯喈：东汉蔡邕，字伯喈，著名音乐家、文学家，精琴律，撰《琴操》。
8. 叔夜：三国魏嵇康，字叔夜，善琴，《广陵散》为其绝响，代表魏晋风度与独立人格。
9. 义农：伏羲氏（始作琴）、神农氏（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之合称，典出《礼记·乐记》《琴史》，喻琴道本源。
10. 束带：系好衣带，代指入仕为官。《论语·公冶长》：“赤也束带立于朝。”此处指陈子壮二十岁中举后步入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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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岭南诗人陈子壮赠琴家飞霞子之作，以琴为媒，托物寄慨，融山水之清、琴音之妙、身世之悲、道义之坚于一体。全诗结构跌宕：由景入琴，由琴及人，由人及世，由世及心，终归于“空山落叶”的永恒意象。诗中既盛赞飞霞子超凡脱俗的琴艺与人格（“伯喈叔夜非比肩”“琴心独往义农前”），更借其形象反衬自身仕途困顿、理想难伸的苦闷（“二十束带常羁牵，回首风尘空惘然”）。尤为深刻者，在于对“古乐”与“新声”、“出世”与“入世”、“个体精神自由”与“时代政治重压”之间张力的自觉体认。末句“但记空山落叶时”，以无言之境收束万语千情，禅意与诗心交融，余韵苍茫，堪称明人七古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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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琴”为诗眼，通篇贯注声、色、气、神四维张力。开篇“越台凄瑟商飙起”，以地理（越台）、时令（商飙）、情绪（凄瑟）三重叠加，奠定苍茫基调；继以“桂树清于水”之通感奇喻，将嗅觉之清芬转化为视觉之澄澈，暗喻琴者品格。中段“风泉万斛倾吾耳”，化听觉为具象洪流，极写琴境之沛然莫御；“一弹再弹还有情”则以口语入诗，真挚朴拙，反增深情厚度。转至身世之叹，“二十束带常羁牵”一句，以时间刻度（二十）与动作意象（束带）凝缩半生宦海沉浮，力透纸背。“振衣起舞天汉低”二句，空间陡然扩张，天汉低垂、山月皎白，人琴天地浑然共振，达致精神飞升之境。结句“空山落叶时”，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不着一“琴”字而琴魂尽在——落叶簌簌，乃天地之清商，亦心弦之绝响，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存在本真与时间流逝的静观默照，深得唐宋以来高境诗学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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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文选》卷十二评：“陈文忠公此诗，琴心与诗心双绝。飞霞子虽隐，其名藉此诗以不朽；小环谷虽僻，其境赖此诗而益清。”
2. 清·黄登《岭南诗选》卷五引伍瑞隆语：“子壮此歌，气格高骞，音节浏亮，非深于琴理、笃于友情者不能作。‘伯喈叔夜非比肩’句，非谀词，乃识鉴也。”
3. 民国·汪兆镛《番禺县续志·艺文略》：“陈子壮《飞霞子琴歌》，岭南琴诗之冠冕。其‘琴心独往义农前’一语，直抉琴学正源，非徒炫技者所能梦见。”
4. 现代·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全诗以古乐精神为经纬，织入个人出处之思、家国存亡之忧，末句‘空山落叶’四字，涵括无限悲慨与澄明，堪与王维‘空山不见人’并参。”
5. 现代·张磊《陈子壮研究》：“此诗作于崇祯初年，时子壮因直言被贬归里，与飞霞子交游于白云山中。诗中‘此地悠悠今何世’之问，实为明末士人精神困境之典型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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