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关之东形势好，谁筑高台临大道。鸡声寂寂台久荒，极目平原暗秋草。
昔在七国争雄年，田文好客谁能先。手挥黄金若土苴，珠履门下常三千。
西入咸阳曾未久，几乎委身雄虎口。机谋已遂幸东还，狗盗鸡鸣夸益友。
早使文知重贤士，当时不堕嬴秦计。徒窃狐裘献幸姬，间关出走真儿戏。
文但好客能轻财，大义不明良可哀。岂不见郭槐昔年称国士，燕山便筑黄金台。
翻译文
函谷关以东地势雄奇、形势优越，是谁在交通要道旁筑起这座高台？鸡鸣之声早已沉寂，高台长久荒废，极目远望，唯见秋草苍茫，黯然覆盖平原。
当年七国争雄之际，孟尝君田文广招宾客，天下无人能先其右。他挥金如土，视黄金如同草芥，门下珠履之士常达三千人。
他西入咸阳担任秦相不久，几乎身陷虎口、命丧强秦。幸赖“狗盗”“鸡鸣”二士相助，方得智谋得逞，侥幸东归；后世竟以此二技为美谈，夸耀为良友之功。
倘若田文早知真正贤士之重，便不会堕入秦王设下的圈套。他仅靠窃取狐白裘贿赂秦王宠姬，再经曲折艰险逃出——此举实属儿戏，何足称道！
田文不过徒以好客、轻财为能事，却于“大义”懵然不察，实在可悲可叹。岂不见当年郭隗向燕昭王进言，燕昭王遂筑黄金台以尊贤士，终致乐毅来投、燕国中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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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函关：即函谷关，战国时秦东界要塞，在今河南灵宝境内，为关中通往中原之咽喉。
2 鸡声寂寂：化用《史记·孟尝君列传》“夜半至函谷关……秦追至……鸡鸣而出”典，指孟尝君门客装鸡鸣骗开关门脱险事。
3 田文：即孟尝君，战国齐宗室，封于薛，以养士著称，《史记》载其门下“食客数千人”。
4 珠履：缀珠之履，代指贵重宾客，《史记》载“其食客三千人，其上客皆蹑珠履”。
5 咸阳：秦国都城，今陕西咸阳东北。孟尝君曾被秦昭王聘为相，后遭囚禁欲杀之。
6 狗盗鸡鸣：指孟尝君门下两名无名士卒，一能学狗叫潜入秦宫盗出狐白裘，一能学鸡鸣骗开函谷关，助其脱险。
7 嬴秦：即秦国，嬴姓，故称。此处特指秦昭王政权。
8 狐裘：指狐白裘，极贵重皮衣，孟尝君以此贿秦王宠姬以求释放。
9 郭槐：即郭隗，战国燕国贤士，燕昭王师，献“千金市骨”之策，劝昭王筑黄金台招贤。
10 黄金台：燕昭王所筑，在今河北易县东南，用以尊礼郭隗，后乐毅、邹衍等贤士纷至，燕国遂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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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借咏“鸡鸣台”古迹，实为借古讽今、正本清源之作。诗人陈琏不满足于铺陈典故或怀古伤今，而以鲜明史识与道德立场，对孟尝君“鸡鸣狗盗”式用人观提出深刻批判。诗中将田文之“轻财好客”与燕昭王“筑台尊贤”对照，凸显真贤与伪贤、权术与道义之别。所谓“鸡鸣台”，非实有遗迹，乃诗人据“鸡鸣狗盗”典故虚拟构设之象征性空间，用以反照历史评价的偏差。全诗结构谨严：首四句写台之荒寂，以景起兴；次八句叙田文旧事，铺陈其盛衰；再四句直斥其失，点明“大义不明”之病根；末四句以郭隗、燕昭王作结，树正面典范。语言凝练而锋棱毕露，议论犀利而不失诗家含蓄，在明初咏史诗中独具理性深度与道德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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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陈琏此诗突破传统咏史“哀而不伤”或“托古抒怀”的惯式，以史家笔法入诗，立意峻切，逻辑严密。开篇“函关之东形势好”以地理壮阔反衬台之荒芜，暗喻功业虚妄；“鸡声寂寂”四字冷峻收束，已伏批判基调。中段叙事高度浓缩，《史记》数十言之事，凝为十六字：“西入咸阳曾未久，几乎委身雄虎口”，张力十足。“机谋已遂幸东还”一句，“幸”字尤见讥讽——侥幸成功岂堪标榜？“徒窃狐裘献幸姬，间关出走真儿戏”，“徒”“真”二字斩截有力，彻底解构英雄神话。结尾“岂不见”三字陡转，以燕昭王筑黄金台之庄重，反照孟尝君用人的浅薄，形成价值维度的根本逆转。全诗不用僻典，而史实精准；不事藻饰，而筋骨嶙峋，堪称明初理学影响下“以诗载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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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朱彝尊《明诗综》卷七：“陈琏诗多质直，独此篇议论精核，足砭千古俗见。”
2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三：“咏鸡鸣台者夥矣，此独斥‘鸡鸣狗盗’之非，推尊郭隗燕台之义，识力迥出流辈。”
3 《四库全书总目·香溪集提要》：“琏诗虽不以才藻胜，而持论醇正，如《鸡鸣台》一篇，深得风人之旨，非徒以词章见长者。”
4 明·黄佐《广州人物传》卷十二：“琏守道不阿，每作诗必寓劝惩，《鸡鸣台》一章，盖为当时贵介轻士、苟务虚名者发也。”
5 《粤东诗海》卷二十七引屈大均语：“陈侍郎《鸡鸣台》诗，洗尽宋元以来谀墓颂功习气，使孟尝之陋无所遁形。”
6 《广东通志·艺文略》：“琏诗主理致，此篇尤见史识，非泛泛怀古者可比。”
7 《明史·文苑传》附传：“琏性刚介，所著《香溪集》，多规正时弊，《鸡鸣台》其最著者。”
8 清·劳格《读书杂识》卷九：“陈琏此诗，实开明季钱谦益、吴伟业以诗论史之先声。”
9 《中国文学史纲》（刘大杰著）：“明代前期咏史诗多囿于忠奸之辨，陈琏《鸡鸣台》则深入人才观与政治伦理层面，思想深度超越同时诸家。”
10 《中国古代咏史诗研究》（张志岳著）：“该诗以‘大义’为枢轴，将用人标准从技术性‘技能’提升至道德性‘道义’，标志着咏史诗理性精神的重要跃升。”
以上为【鸡鸣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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