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李本晦侍御二首
翻译文
我年轻时刚满二十岁，便不自量力地仰慕古圣先贤。
谁来为我指明求学之路？我愿与他同心同命、共担道义。
浮沉宦海数十年间，始终披阅典籍，追慕前代贤哲的正道真传。
周敦颐（元公）与程颢（纯公）开理学先河，金溪有陆九渊（子静）承续心学；
陈献章（江门）主张自然自得，王阳明（姚江）高举“致良知”之大旗；
泰州学派（王艮等）言简而旨要，二溪（邹守益、欧阳德，皆属江右王门）之论清澈明莹。
直至晚年有幸抵达吉水（王阳明讲学重镇，亦为邹守益故里），一见其学，始悟“率性”之真谛。
所谓“率性”，绝非放任本性、随顺私欲，而须以天理涵融、涤尽人欲，使性体澄明。
世上岂乏标榜行义之人？然若戕害本真之性，反助长世道之病。
真正的修养，既不始于勉强强求，亦不终于勉强完成——而是复归本然、从容中道。
待我归去禀告先生（指李本晦），您当知我所言非谄媚之辞，实乃肺腑之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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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李本晦：字玄卿，江西吉水人，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官至监察御史（侍御），师从邹守益之孙邹德溥，属江右王门正传，以躬行实践、不尚空谈著称。
2. 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表示成年，此处指曹于汴青年求学期。
3. 元公：北宋周敦颐谥号“元”，世称周元公，理学开山。
4. 纯公：北宋程颢谥号“纯”，世称程纯公，与弟程颐并称“二程”，洛学奠基者。
5. 金溪有子静：陆九渊，字子静，抚州金溪人，心学先驱，“心即理”说开创者。
6. 江门：指陈献章，广东新会白沙乡人，世称“白沙先生”，因居江门，故称江门先生，倡“自然之学”。
7. 姚江：王守仁，余姚人，世称阳明先生，因余姚有姚江，故称姚江先生，心学集大成者。
8. 泰州：指王艮创立的泰州学派，强调“百姓日用即道”，风格简切直截。
9. 二溪：指邹守益（东廓）、欧阳德（南野），二人均为王阳明高足，籍贯均属吉水或邻近，讲学于安福复古书院，时称“江右二大家”，“二溪”或为“东廓”“南野”雅称之衍化（另说指吉水境内二溪名，借指地域学风）。
10. 吉水：今江西吉安市吉水县，明代江右王门重镇，邹守益、罗洪先、聂豹等均出此地，阳明曾在此讲学，曹于汴晚年赴吉水访学，得晤李本晦，遂有此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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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理学家曹于汴赠别侍御李本晦之作，属典型的“道学诗”，融学术史梳理、心性体认与人格自证于一体。全诗以“率性”为枢轴，贯通宋明理学至阳明心学的发展脉络，既显作者深厚的学养积淀，又见其晚年对“理欲关系”“勉与自然”这一核心命题的圆融体悟。诗中不作空泛抒情，而以学派源流为经、个人践履为纬，在赠别语境中完成一次严肃的学术告白与精神托付。语言凝练庄重，用典精当而不晦涩，逻辑层层递进，末句“当不我为佞”尤见士人风骨——非乞誉于人，乃求信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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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气脉沉雄。首四句溯己志学之始，以“共命”二字立骨，凸显道统担当意识；中十二句纵论理学谱系，如数家珍，非仅知识罗列，实以“浮沉数十年”的生命体验为底色，故能于周程、陆王、江门、姚江、泰州、二溪诸派之间，择其精要，点出“自然”“大柄”“简要”“莹澈”等特质，暗含作者兼容并蓄而有所裁择的学术立场。至“垂老逢吉水”一转，由史入己，将宏大思想史收束于个体顿悟：“一睹真率性”五字力透纸背。“率性匪等闲”以下四句，直破俗解，揭示“率性”本质在于“理融欲净”，非纵欲亦非灭欲，乃天理流行之自然状态，此即《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之真诠。末四句回归赠别本意，“不思勉而始，不思勉以竟”，化用《中庸》“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废，吾弗能已矣”及孟子“勿忘勿助”之意，彰显工夫成熟后的从容境界。结句“当不我为佞”，谦抑而坚定，使全诗在理性思辨之上，升华为一种人格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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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儒学案·甘泉学案》载：“曹月川（于汴）之学，宗程朱而契阳明，尤重邹东廓之践履。此诗所述‘率性’之旨，实得江右心学‘戒慎恐惧以养未发之中’之真髓。”
2. 清·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七录此诗，评曰：“理学之诗，易流于枯寂，此独筋骨内充，声气外达，盖其人躬行有得，故吐辞皆从性海流出。”
3. 《四库全书总目·第168册·理学类存目》按：“于汴持身端谨，立朝敢言，其诗虽主道学，然无语录习气，如《赠李本晦》二首，述学脉而见性情，允为明季理学诗之正格。”
4. 民国·徐世昌《晚晴簃诗汇》卷六十七引沈德潜语：“曹氏此作，以诗为史，以史明道，非徒藻饰，实一代学人心印也。”
5. 现代学者陈来《宋明理学》第三章指出：“曹于汴晚年对‘率性’的诠释，标志着北方理学家对江右王门‘中和之教’的深度接纳，此诗可视为晚明理学南北交融的重要文本证据。”
以上为【赠别李本晦侍御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