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拂将书卷。伴参差、几痕疏影，尘情都遣。只借徐吾光一罅，移得东篱晴泫。似淡墨、泼来冰茧。神释中宵形赠影，眼模糊、不辨秋深浅。斜复亚，缩仍展。
懒鱼虽懒神通显。总都虑、依稀能认，叶棱花扁。宛尔浔阳风味在，深巷还闻吠犬。色相累、输君全免。魍魉抱疑应借问，须教参、影事翻禅典。情脉脉，不堪剪。
翻译文
瓶中插柳，拂去尘埃，卷起书卷。相伴着参差错落的几缕疏影，凡俗情思尽皆抛遣。只借徐吾氏灯下微光之一隙，便将东篱秋菊的清辉悄然移来，映照得晴光泫然欲滴。那影色恍如淡墨泼洒于冰蚕所吐之茧上，清冷而澄明。夜半神思超脱，形骸与影迹彼此赠答；双目朦胧之际，已难分辨秋意之深浅浓淡。枝影斜斜复又低垂，蜷缩时仍见舒展之态。
懒鱼虽名“懒”，却神通自显；纵使世人疑其怠惰，终究依稀可辨其叶棱之峻、花形之扁。风致宛然似浔阳江畔陶潜旧境，幽深巷陌间犹闻犬吠之声。色相之累，君独能全然蠲免；魍魉之疑（指影之虚幻难测），亦当借问于君——须得参透“影事”，方能翻阅禅典、契入真谛。情思绵绵，脉脉难言，竟至不堪剪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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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凉：即《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上下片各六仄韵。
2. 顾庵：朱彝尊号，清初著名词人、学者，与王士禄同属“西泠十子”交游圈，其《贺新凉·寿芝麓先生》原唱今佚，此为和作。
3. 芝麓先生：龚鼎孳（1615–1673），字孝升，号芝麓，合肥人，明崇祯进士，入清官至礼部尚书，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然因降清备受争议，王士禄此词刻意回避政治评价，专彰其精神境界。
4. 瓶拂：佛家法器，净瓶与拂尘，象征清净与扫除妄念，此处借指清修之具，亦暗喻寿主持身如法。
5. 徐吾光：典出《列子·仲尼》：“徐吾氏，齐之贫妇也，燃藜茎以照织……邻妇曰：‘何不更燃？’徐吾曰：‘一室之中，烛不尽然，而分照之，岂不愈于无照乎？’”后以“徐吾光”喻贫而守道、微光普照之德行，此处指寿主虽处浊世而自有心光一罅。
6. 东篱：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典，喻高洁隐逸之志，此处言其精神境界可移陶令之清光于当下。
7. 冰茧：冰蚕所吐之茧，典出《拾遗记》，传说员峤山有冰蚕，长七寸，色黑如墨，以霜雪养之，其茧莹洁如冰，喻纯净无瑕之质，此处形容影色清寒澄澈。
8. 神释中宵形赠影：化用《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及佛教“色即是空”义，谓夜半神思解脱，形骸与影迹互为表里、彼此成就。
9. 懒鱼：典出《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辁才讽说之徒，南越有鸟，其名为鹓鶵……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又《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大人钓巨鳌”，此处“懒鱼”乃反用其意，指不逐世利、静默自足之大智者，暗赞龚氏貌似随俗实则深藏定力。
10. 魍魉抱疑：《孔子家语》载“水之怪曰龙、罔象，土之怪曰羵羊、贲羊，木之怪曰夔、蝄蜽”，“魍魉”为山川精怪，常喻虚妄疑影；此处谓连精怪见此澄明之影亦生疑，须向寿主请教，极言其境界已入禅机玄奥之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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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士禄依朱彝尊（号顾庵）《贺新凉》原韵所作，祝寿对象为龚鼎孳（号芝麓）。全篇以“影”为诗眼，通篇不直写寿主德业功名，而借瓶拂、书卷、疏影、灯罅、东篱、冰茧、懒鱼、浔阳犬吠等意象，构建出空灵澹远、亦真亦幻的禅意境界。词中“影”非实相之影，乃心光所映、性灵所凝之影，是超脱尘网、不染色相的精神写照。上片写静观之境：由器物（瓶拂）入书卷，由外景（疏影）入内省（神释形赠），层层递进，终至“不辨秋深浅”的物我两忘；下片转写寿主精神气象，“懒鱼”用《庄子》任公子钓鳌典化出“大巧若拙”之旨，“浔阳风味”暗喻其仕清而守节、出处矛盾中葆有林泉本心。“色相累、输君全免”一句直揭主旨——在易代之际士人普遍陷于忠节焦虑的语境中，龚氏之“免累”，并非逃避，而是以影喻空、以幻证真的一种高阶精神超越。结句“情脉脉，不堪剪”收束于不可言说之深情，既含敬仰眷怀，亦寓知音难遇之慨，余韵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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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极高，堪称清初寿词中别开生面之作。其最显著特色在于彻底摆脱应酬俗套，以高度哲思与禅理重构祝寿话语。全篇紧扣“影”字经营：瓶拂之影、灯罅之影、东篱之影、冰茧之影、形赠之影、叶棱花扁之影、浔阳巷犬之影、色相之影、魍魉所疑之影……影影重重，非为写实，实为破相——以影之虚幻、流动、依存、不可执取，反衬寿主精神之澄明、自在、无住、圆融。语言上熔铸经史、佛道、诗骚于一体：“徐吾光”出《列子》，“冰茧”出《拾遗记》，“懒鱼”化《庄子》，“浔阳风味”溯陶诗，“魍魉”本《孔子家语》，而“影事翻禅典”直契《坛经》“本来无一物”之旨。音节跌宕，上片“遣、泫、茧、浅、展”押险韵而自然流转，下片“显、扁、犬、免、典、剪”以入声收束，短促铿锵，恰与“神通显”“全免”“翻禅典”等斩截判断相呼应。尤其“斜复亚，缩仍展”六字，状影之动态，凝练如画，又暗喻寿主柔韧通达之生命姿态，堪称词眼。整首词在清初遗民与仕清文人复杂张力中，以诗性智慧达成超越性理解，非唯寿词，亦为一代心史之微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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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王西樵《贺新凉》寿芝麓，不作谀词，但以影喻道，空灵窅渺，得风人之旨。‘神释中宵形赠影’，五代以来未尝有此句法。”
2. 清·谭献《箧中词》卷二：“西樵词以清雅胜，此阕尤见思致。‘懒鱼虽懒神通显’，以反语写至德，深得《庄》《列》三昧。”
3.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寿词最难脱俗，西樵此作，全以禅理运之，‘色相累、输君全免’十字，洗尽脂粉气，直入清凉界。”
4. 现代·叶嘉莹《清词丛论》：“王士禄此词将易代之际士人精神困境转化为光影禅思，在‘影’之虚实之间安顿价值，实为清初词史中极具哲学深度的典范之作。”
5. 现代·严迪昌《清词史》：“以‘影’统摄全篇，非止修辞巧构，实乃对龚芝麓复杂人格的深刻体认——不辩其迹，而照其心；不议其行，而契其神。”
以上为【贺新凉用顾庵韵寿芝麓先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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