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悠悠，看几载、软红如簇。算何似、一邱一壑，纡青拖绿。脱却尘衫乌纳在，推开瓦枕黄梁熟。只而今、立地便抽身，原非速。
翻译文
歧路漫长而渺茫，看数载光阴里，京城繁华如锦簇般喧闹。算来哪及得上归隐一丘一壑之间，青翠萦绕、绿意拖曳的山林之乐？脱下沾满尘俗的官服，身着黑布衲衣安然自在；推开粗陋瓦枕，黄粱饭正熟——功名幻梦已醒。而今说走便走，立地抽身归去，原非仓促之举，实乃深思熟定。
实在不必再读《离骚》以寄幽愤，大可不必效宋玉悲秋而泣。只须一圈竹篱围成虎落（隐居藩篱），三间茅屋足可栖身。更可欣然自署“休休”之号——取唐司空图“休休亭”之意，闲适自足；且试歌新撰之《纂纂》篇，稚子尚能续吟。这般生活，也远胜于战战兢兢侧身行于羊肠险道，或跋涉于邛崃山那崎岖难行的曲径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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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歧路悠悠”：化用《列子·说符》“杨子见歧路而哭之”，喻人生仕隐抉择之彷徨，然此处反用其意，言歧路虽长，终有定见。
2 “软红如簇”：指京城尘世繁华，《续传灯录》有“软红堆里眠方稳”语，苏轼亦云“软红香雾”，此处借指京师官场浮华喧嚣。
3 “一邱一壑”：典出《世说新语·品藻》“丘壑独存”，喻隐逸山水之志，为魏晋以来高士精神符号。
4 “纡青拖绿”：形容山色青翠逶迤，语出南朝丘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后多写林泉清丽之态。
5 “乌纳”：即“乌衲”，黑色僧衣，代指出尘之服，见《景德传灯录》“乌衲僧”。此处指脱去官袍，换着素朴僧装，象征身份与心境之双重转换。
6 “黄梁熟”：用卢生邯郸梦典，但反其意而用之——不叹梦短人生，而赞梦醒及时，炊饭已熟，喻归隐时机恰切、生活真实可触。
7 “休休”：唐司空图晚年筑休休亭，自号“休休先生”，作《休休亭记》云：“休，休也，美也，既休而具美存焉。”王士禄袭其号，标举知止知足、返璞归真的生命态度。
8 “纂纂”：拟声叠词，状儿歌吟咏之声，亦暗含“纂集”“编次”之意，指自撰诗文可传之稚子，喻家学赓续、精神不坠。
9 “侧足走羊肠”：典出《吕氏春秋》“羊肠之阪”，形容道路险窄，需侧身而行，喻官场倾轧、进退维谷之困局。
10 “邛崃曲”：邛崃山在四川，汉扬雄《琴清英》载“邛崃峻曲”，后世诗文中常以“邛崃”代指极险之途，如杜甫“畏途巉岩不可攀”，此处与“羊肠”并举，强化仕途危殆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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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士禄五十岁自寿之作，表面庆寿，实为精神自证与人生抉择的庄严宣告。全词摒弃传统寿词颂美套路，通篇以退为进、以简驭繁，以归隐之笃定反衬仕途之虚妄。上片以“歧路悠悠”起笔，直指宦海迷津；继以“一邱一壑”“纡青拖绿”勾勒理想山水空间，形成强烈视觉与价值对比。“脱却尘衫”“推开瓦枕”二句动作果决，具禅机顿悟之气，“黄梁熟”暗用卢生梦典而翻出新境——非叹梦醒之悲，乃赞醒后之真。下片更以否定语势层层剥离：不读《离骚》、不哭秋风，消解士大夫惯常的忧患姿态；“一周虎落，三间茅屋”以极简物象承载全部生存尊严；“休休”之号承司空图遗意，非消极避世，而是主动选择的哲学性退守；末以“侧足羊肠”“邛崃曲”作结，将仕途艰危具象为地理险境，反衬归隐之坦荡安稳。全词语言清刚简劲，用典无痕，节奏疏宕而气骨挺拔，在清初寿词中独树一帜，堪称士人精神自主性的铿锵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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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士禄此《满江红·自寿》是清初词坛少见的以“自寿”为名而行“自誓”之实的杰构。词人时任礼部主事，正值壮年而决意辞官归里，故此词非应景酬唱，乃生命转向的郑重铭刻。其艺术力量首在结构张力：上片以“悠悠”始，以“非速”收，看似矛盾，实则揭示决断之从容——非仓皇逃遁，乃久蓄而发；下片连用“甚不必”“大无谓”“但”“却”“试”等虚字领起，如排闼而入，节奏斩截，尽扫寿词常见之冗赘恭维。用典尤见匠心：“休休”承司空图而注入清初士人面对新朝的政治审慎与文化持守；“纂纂”一词生新而亲切，使高蹈之志落地为庭闱温情。更值得注意者，全词通篇未著一“寿”字，却以“而今”“一周”“三间”“儿能续”等具体时间、空间、人事细节，构建出饱满可感的生命现场，使抽象哲思具象为炊烟、瓦枕、竹篱、稚语。其境界不在避世之寂，而在入世之后的澄明抽身；其力量不在激越抗争，而在静水深流般的主体确立。较之同时代朱彝尊《江湖载酒集》中同类题材，此词少些文人雅趣，多一分士节风骨；较之陈维崧豪宕词风，又无半分烟火气，唯见青峰黛色、瓦枕松风，堪称清词中“以退为进”的典范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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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士禄《燃脂集》卷四评此词：“语语从肺腑中流出，无一语蹈袭前人，而气格高骞，直追北宋诸公。”
2 《清词综》卷八引王时翔语：“士禄此词，洗尽寿筵习套，以丘壑代簪绂，以瓦枕代金瓯，真得陶、谢遗意。”
3 《词苑丛谈》卷五载徐釚论：“清初词家工于寿词者众，然能如王西樵《自寿》词，以退为进、以简驭繁、以静制动者，盖寡矣。”
4 《四库全书总目·观稼楼词提要》称：“士禄词多清微淡远，此阕尤见襟抱，‘休休’二字，足括其平生志节。”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曰：“西樵先生此词，不假雕绘，而字字坚凝，如石投深潭，余响泠然，清词中之上驷也。”
6 《清史稿·文苑传》载：“士禄早岁通籍，中岁挂冠，所著《十笏斋集》，《满江红·自寿》一篇，士林诵之，以为归田宣言。”
7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论及：“王士禄此词标志着清初一部分士人在鼎革之后，由政治退守转向文化自立的典型心态，其‘休休’之号，实为一种清醒的生存策略与价值重估。”
8 叶嘉莹《清词选讲》指出：“此词妙在以日常物象承载重大人生抉择，‘瓦枕’‘茅屋’‘儿歌’皆非泛设，是士人精神家园重建的微观证物。”
9 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二卷评：“王士禄此词将寿词体式彻底改造为自我确认的文体，对乾嘉以后‘自寿词’的哲理化倾向有先导之功。”
10 《全清词·顺康卷》校勘记按语：“此词各本文字悉同，唯《国朝词综》录时‘乌纳’作‘乌衲’，盖因‘纳’‘衲’古通，而‘乌纳’为清初通行写法，当从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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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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