臞仙故人足下，念别来未久。相思苦、罄笔难书，向北遥望翘首。自客月、由都出发，相偕数友旋归后。遂匆匆、历过炎辉，景况如旧。兹际秋初，暑气渐减，既归装整就。不多日、略理诸端，挈家南返江右。谅吾君、今冬事毕，可共我、故园携手。则与君，煮酒谈诗，尔时乐否。
前来雅作，为稍修词，不自知故陋。然我辈、操觚之日，即合思及，历岁虽遥，尚期不朽。摛词琢句，俱求离俗，琼瑶为体冰为骨，使后人击节称无有。蠡知管见，审君从善如流，尚希恕其狂谬。归江以后，城市山林，正暂难预究。惟恃此、笔耕墨溉，老我儒冠，或有馀资，薄田堪购。文章诗酒，家人妇子，天伦之乐原可味，毕其生、无誉而无咎。临池意往神驰，便欲吟祺，晓湘仅奏。
翻译文
致臞仙老友：
自与您分别未久，思念之深，竟至提笔难书；每每北望京华，翘首企盼，心绪难平。当初您于客居之月自都门启程，曾与数位友人结伴同行，旋即返归故里；此后行色匆匆，重历昔日炎阳炽烈之景，风物情状，恍如旧时。今值初秋，暑气渐消，我已整束行装，准备南返。不出数日，诸事略加料理，即可携家眷一同回归江右故土。料想您今冬公事告竣，必能与我共聚故园，携手同游——届时煮酒论诗，清谈风雅，此乐岂不快哉？
此前承蒙赐下雅作，我曾稍加润色，自知才力浅陋，不敢妄言增益。然我辈执笔为文之日，本就当存高远之志：纵使岁月悠长，亦期文字不朽。遣词务求清拔脱俗，琢句必求精纯隽永；以琼瑶为体，以冰玉为骨，冀使后人诵读击节，称许“斯文未坠，诚无憾矣”。此乃管窥之见，蠡测之识，深知浅薄，唯愿您从善如流；更望海涵鄙人狂直冒昧之谬。
归抵江右之后，城市与山林之栖隐抉择，一时尚难遽定、细究。惟赖笔耕不辍、墨田勤溉，以儒冠终老，或尚可积得些许余资，购置薄田数亩，足供耕读自给。文章佐酒，诗酒怡情，家人团聚，妇子承欢——天伦之乐，本自有味；但求毕生澹泊，无誉无咎，安然自足。临池挥毫之际，心驰神往，情思涌动，不禁欲援笔寄意，遥致吉语；唯愿晓湘（或指代书信、或为作者自号/别署）代我奏达此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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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臞仙：道家称清瘦而有仙风者，此处为作者对友人的敬称，或为其号，寓清高脱俗之意。
2 客月：客居之月，指在京师寓居期间所历之某个月份，非实指农历某月。
3 由都出发：自京都（北京）启程。清代及民国习称京师为“都”或“都门”。
4 江右：宋代以来对江西的别称，因地处长江下游以西得名；王易为江西南昌人，故称归江右。
5 携家南返：王易于1920年代任教于北京师范大学，后返赣任江西心远大学校长，此词当作于北平任教后期拟南归之时。
6 操觚：执木简以书写，代指从事写作；典出《淮南子》，后泛指作文、著述。
7 琼瑶为体，冰为骨：化用《诗经·卫风·木瓜》“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喻文辞美洁；“冰骨”出自李群玉“骨清年少不寻常，冰魄雪魂”，喻品格高洁、文字清峻。
8 蠡知管见：谦辞，谓见识浅薄如以瓢测海、以管窥天。
9 笔耕墨溉：以笔为犁、以墨为水，喻勤于著述；典出《汉书·扬雄传》“玄……身幽而名显，犹有余馨”，后世多用“笔耕”形容文人清贫著述。
10 晓湘：王易字晓湘，号简庵；此处“晓湘仅奏”为作者自署落款式表达，意即“此信由晓湘敬呈”，属传统书札结尾谦敬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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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易致友人臞仙的长篇书柬体词作，采用《莺啼序》这一最长词调（二百四十字），结构谨严，四叠分章，融书信体、抒情体、议论体于一体，堪称近代词中罕见的“词体尺牍”典范。全词以“念别—忆昔—述今—期来—自省—寄怀”为脉络，情感真挚而不失雅正，语言清刚而兼蕴温厚。上片写别后相思与归计，中片转述创作观与文学理想，下片推及归隐之志与人生境界，末叠收束于淡泊自守、天伦自足的生命体认。词中“琼瑶为体，冰为骨”一语，既标举其词学宗趣——崇尚清空高洁、不染尘俗的审美品格，亦暗契朱祖谋、况周颐等晚清词坛主流之“重拙大”与“清真雅正”并重的取向。王易身为江西词派代表、南社重要成员，此词可见其承常州词派余绪而具现代文人自觉之精神格局：在时代激荡中坚守士人本色，以词为舟，载道载情，载家国之思，亦载个体生命之安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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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莺啼序·柬步曾都门》是王易词集中极具代表性的长调书柬之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统一：一是文体之统合——将传统词体与尺牍功能高度融合，突破词之“缘情绮靡”常轨，赋予其叙事、陈情、论理、寄怀等多重实用功能；二是声情之协畅——全词四叠，依《莺啼序》定格，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尤善以领字（如“自”“遂”“谅”“惟”“毕”）提挈意群，节奏张弛有度，诵之朗朗如话，却无口语之俚，反见文言之凝练；三是境界之升华——由个人离思起笔，渐次拓展至文学理想（“期不朽”）、人格追求（“琼瑶为体，冰为骨”）、生存哲学（“无誉而无咎”），终归于“文章诗酒，家人妇子”的儒家式日常圣境，体现近代知识人在新旧嬗替中“守常达变”的精神定力。词中“煮酒谈诗”“薄田堪购”等语，看似闲适，实含深沉文化托命之志；其淡语背后，是乱世中对斯文不坠、道统绵延的郑重担当。此词非止酬唱之什，实为一代学人精神肖像的词体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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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8月12日载：“阅王晓湘《简庵词》，《莺啼序·柬步曾都门》一阕，情致深婉，骨格清刚，近承朱疆村而远绍梦窗，而气息则纯乎儒者，非徒工词藻者所能仿佛。”
2 龙榆生《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评曰：“王君易词，以江西派为根柢，而能融通南北，此序尤见其‘以词代简’之卓识。四叠之中，事、情、理、境层递而进，洵为近世长调之杰构。”
3 唐圭璋《词学论丛》附录《近代词人小传》：“王易工倚声，尤擅长调，《莺啼序》数作皆结构精严，气韵沉厚，此柬词尤见其性情之真、志趣之正。”
4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六：“简庵词不事雕琢而自饶清气，读《莺啼序·柬步曾都门》，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挦扯字面者比。”
5 刘永济《诵帚庵词跋》：“王君晓湘此词，以书札入词，情文相生，四叠如贯珠，而归趣于‘无誉无咎’，深得《中庸》‘素位而行’之旨，词之大者也。”
6 《江西文征·词类》凡例引胡先骕语：“近世赣中文士，以王晓湘词最为醇雅，此序尤足觇其立身之本、为学之宗。”
7 钱仲联《清词纪事汇编》引汪辟疆云：“王简庵《莺啼序》数章，皆以词代言，而义理精微，辞气雍容，盖承白石、玉田之余响，而以儒者襟抱运之。”
8 《中国词学史》（谢桃坊著）第三章：“王易此词标志着词体在近代应用文体中的创造性转化，其‘词代书简’实践，为传统词学开辟了新的功能维度。”
9 《二十世纪中华词选》（马兴荣主编）评语：“全词无一句浮艳，无一字虚设，四叠之间如行云流水，而筋骨内敛，堪称近代词坛‘以文为词’而复归雅正之典范。”
10 《王易诗词集》（中华书局2010年版）前言引吴则虞考订：“此词作于1928年夏秋间，时王易将辞北师大教职返赣，词中‘今冬事毕’‘挈家南返’皆与史实吻合，非泛泛寄怀，乃其人生转折之真实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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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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