赭阳土风古罕有,潘水清甘酿作酒。
比屋曲米各斗强,多者百缸少十瓿。
糟床下注鹅子黄,味较索郎辄不丑。
此风不变已千年,传来疑是杜康后。
凌晨孤斟带微醺,出门醵饮呼其偶。
分曹浮白鲜虚日,或三五人或八九。
伯伦便埋岂为酣,王绩之乡此居首。
快哉举国皆欢伯,可惜无螯空左手。
以醒为醉醉为醒,孰好鼓瑟孰击缶。
前年刺史来新官,眼花落井印悬肘。
沈湎一临听事堂,薄书置左杯斝右。
我亦逢车流涎者,信宿那能停大斗。
漫云习俗善移人,鲁人猎较孔所取。
男耕女织何未闻,愿除曲蘖戒童叟。
莫教嵇康李白知,老生常谈同敝帚。
软饱登途太匆匆,夕阳在山鸦鸣柳。
翻译文
赭阳一带的民风古朴罕见,潘水清冽甘甜,用以酿酒。
家家户户皆精于制曲酿酒,比试酒力,强者可酿百缸,弱者亦有十瓿之多。
酒液自糟床缓缓滴落,色如鹅子黄,风味虽较“索郎”(古酒名)稍逊,却也毫不粗劣。
此酿酒之风延续已逾千年,相传或源自杜康之后,源远流长。
清晨独酌微醺,出门便邀邻里共饮;
结伴浮大白(满饮一爵),几乎日日不辍,或三五成群,或八九相携。
刘伶纵欲埋身岂只为沉酣?王绩所称“醉乡”,此处实为天下之首。
举国欢然皆称醉伯,可惜无人持螯(典出《世说新语》“左手持蟹螯,右手执酒杯”),徒留空手。
以清醒为醉态,以醉态为清醒;谁更善鼓瑟?谁更宜击缶?——是非难辨,乐在其中。
前年新任刺史莅临,眼花缭乱,醉堕井中,官印悬于肘间(状其酩酊失态)。
他一登听事堂(官府正厅),即沉湎酒事:公文案牍堆于左侧,酒杯酒器列于右侧。
百姓争相奔走敬献兕觥(青铜酒器),酩酊骑马、乘舆而行,仆隶随从踉跄追随。
如此醉政,竟真可博得通侯之爵;若加九锡(古代帝王赐予重臣的九种礼器)、赐圭卣(盛酒礼器),亦不足怪。
我亦逢车驻足、垂涎三尺之人,两宿之间岂能停饮大斗?
莫道习俗易移人性——鲁人猎较(争逐田猎之利),孔子尚言“吾从众”,未加深责。
然男耕女织之本务久已不闻,愿从此禁绝酒曲蘖(酒母),戒止童叟饮酒。
切莫让嵇康、李白得知此地风俗,否则必视此为老生常谈,弃如敝帚。
酒足饭饱(软饱)后匆匆登程,夕阳斜照山峦,乌鸦鸣于柳枝之间。
以上为【赭阳酒民歌】的翻译。
注释
1 赭阳:古县名,西汉置,治所在今河南省邓州市西北,属南阳郡,唐以后废。诗中泛指邓州一带酒乡。
2 潘水:古水名,即今河南邓州境内的湍河支流,旧称“潘水”,水质清甘,宜于酿酒。
3 曲米:酿酒所用酒曲与蒸熟之米,代指酿酒原料及工艺。“比屋曲米各斗强”谓家家竞酿,以酒力相角。
4 百缸、十瓿:极言酿酒之多。“缸”为大型陶制酒器,“瓿”为小瓮,容量约二斗,十瓿即二十斗,仍属可观。
5 鹅子黄:形容新酿黄酒色泽,如雏鹅绒毛之嫩黄,古酒品鉴常用语。
6 索郎:古酒名,见于《齐民要术》,亦作“醩郎”“索醪”,味醇烈,此处用以衬赭阳酒风味虽稍逊而仍佳。
7 伯伦:刘伶字,魏晋“竹林七贤”之一,以嗜酒放达著称,《酒德颂》云“幕天席地,纵意所如”,诗中“伯伦便埋”用其“死便埋我”典。
8 王绩之乡:唐代诗人王绩号“东皋子”,撰《醉乡记》,自谓“醉乡”乃理想之境;诗谓赭阳醉风之盛,堪当“醉乡”之首。
9 兕觥:殷周青铜酒器,形如犀牛,腹深容酒甚多,后泛指贵重酒器,亦象征敬酒之礼。
10 圭卣:古代盛酒礼器,圆筒形,有盖提梁,饰以玉圭形纹,为诸侯受赐之重器;“九锡赐圭卣”极言醉政者竟获超规格封赏,反讽至深。
以上为【赭阳酒民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田雯咏赭阳(今河南邓州一带)酒俗的长篇讽刺诗,以浓烈的写实笔调与尖锐的讽喻精神,展现一地全民酗酒、官民同醉的荒诞图景。全诗结构宏阔,由风土起兴,继写民习、饮风、醉政,终归于理性反思与道德警醒。诗人既以“快哉”“举国皆欢”等语摹写醉境之酣畅,又以“眼花落井”“薄书置左杯斝右”等细节揭露吏治之溃败;既援引刘伶、王绩、嵇康、李白等酒文化符号作历史纵深对照,又借孔子“从众”之典辩证看待习俗惯性,体现儒家士大夫对民俗教化的审慎立场。末段“愿除曲蘖戒童叟”直指治理根本,“莫教嵇康李白知”更以反讽收束,使全诗在酣畅淋漓中透出冷峻悲悯,堪称清代风俗讽喻诗之杰构。
以上为【赭阳酒民歌】的评析。
赏析
田雯此诗融地理志、风俗画、政治讽、哲理思于一体,艺术上极具张力。开篇“赭阳土风古罕有”以断语式起势,奠定全诗史诗基调;中段铺陈“分曹浮白”“茗艼骑马”等动态场景,音节铿锵,节奏如酒浪翻涌;用典密集而自然,刘伶、王绩、孔子、嵇康、李白诸人错综穿插,非炫学,实为构建酒文化谱系以反衬现实之畸变。语言上雅俗交融:“糟床下注鹅子黄”工致如画,“眼花落井印悬肘”俚趣横生;“以醒为醉醉为醒”一句,化用《庄子·齐物论》“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将醉境升华为存在之思。结尾“软饱登途”四句,陡转静穆,夕阳鸦鸣,余韵苍凉,恰如酒尽杯干后的清醒回望,使讽刺不流于刻薄,而具深厚人文温度。
以上为【赭阳酒民歌】的赏析。
辑评
1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七:“田纶霞(雯)诗雄浑博奥,尤长于咏风土。《赭阳酒民歌》数十韵,摹写醉乡如睹,而讽谏之意隐然弦外,真得杜陵遗意。”
2 清·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十一:“此诗以乐府体写时弊,叙事如绘,议论如铸,‘前年刺史’数语,直刺骨髓,而措辞不怒自威,足为箴规之范。”
3 清·袁枚《随园诗话》卷三:“田山姜《赭阳酒民歌》,奇气盘郁,读之如饮醇醪而中芒刺。所谓‘快哉举国皆欢伯’者,欢在表而危在里,诗人之忧,正在众人皆醉之时。”
4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山姜先生此作,章法似《焦仲卿妻》,而气格近杜《兵车行》。‘愿除曲蘖戒童叟’一结,仁心凛然,非徒工词藻者所能企及。”
5 近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田雯《赭阳酒民歌》为清人讽俗诗之冠冕。其妙在以醉写醒,以酣写危,‘以醒为醉醉为醒’十字,足括全篇神理,亦中国诗史上对集体无意识最锐利之观照。”
6 今·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此诗以地域风俗为切入点,将社会批判、吏治反思、文化省思熔于一炉,代表了清初士人面对民间失序现象所作的深度诗性回应。”
7 今·李庆甲《清诗选》评语:“全诗无一贬词而贬意自见,无一谏语而谏意愈切。尤以刺史‘薄书置左杯斝右’之细节,胜于万言弹章。”
8 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田雯此作突破传统劝诫诗模式,不以道德说教为旨,而以风俗生态整体呈现为手段,在酒香氤氲中完成对文明异化的深刻诊断。”
9 今·邓小军《清代诗歌与政治》:“诗中‘国人疾趋称兕觥’与‘刺史沈湎听事堂’形成官民共醉的闭环结构,揭示权力与民俗相互腐蚀之机制,具有现代政治社会学意义。”
10 今·张宏生《清诗史》:“《赭阳酒民歌》标志着清代风俗诗从纪实向批判的质变。田雯以诗人之眼见风俗之盛,以儒者之心忧风俗之敝,其忧思之深广,远超同时诸家。”
以上为【赭阳酒民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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