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渡扬子江作
大江东去，好乘风破浪，扁舟一叶。滉漾锦帆争渡险，滚滚怒涛如雪。香雾微茫，寒波浩渺，都助襟胸阔。水窗闲眺，辽天大地皆彻。
犹若身在冰壶，如萍似絮，转透愁千叠。此去乡关，知渐远、心与江流同咽。隐现金焦，去来潮汐，掩映浮双阙。海门一调，离怀歌向明月。
翻译文
长江浩荡奔流向东，正宜乘长风、破巨浪，驾一叶扁舟而行。锦缎般绚烂的船帆在激流险滩中竞相争渡，滔滔怒涛翻卷如雪。水气氤氲，香雾隐约迷蒙；寒波无际，浩渺连天，更助人胸襟豁然开阔。倚着临水的窗棂悠然远眺，辽阔的天空与广袤的大地，澄澈通明，尽收眼底。
此时恍若置身于冰壶之中，身如浮萍、似飞絮，飘零无依，愁绪层层叠叠，透骨而生。此番远行，离故乡渐行渐远，心绪亦如江水般呜咽奔流，同频共振。金山、焦山若隐若现，潮汐往来不息，双峰倒映水中，宛若浮沉于波光之间的宫阙。遥望海门，唯以一曲清歌寄怀，将满腹离情，唱与皎洁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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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扬子江：即长江下游自江苏镇江至入海口一段的旧称，因 near 扬州得名，为南北交通要津，亦为历代诗词常见地理意象。
2. 滉漾：水势浩荡、波动不止貌，《说文》：“滉，水深广也。”
3. 锦帆：原指隋炀帝游江都所用锦缎船帆，此处泛指华美舟楫，亦暗含历史沧桑之感。
4. 香雾：江上晨昏水汽氤氲，夹杂草木清气，故称“香雾”，非实指焚香之雾，乃诗家雅称。
5. 冰壶：喻高洁清冷之境，《文选》载“冰壶玉衡”，后世常以“冰壶”喻心地澄明、超然物外之态。
6. 金焦：指镇江金山与焦山，隔江对峙，为扬子江畔著名双峰，素有“金焦二山”之称，属江南形胜。
7. 双阙：原指宫门前对峙之楼观，此处借指金山、焦山倒映江中，如水中浮起之宫阙，虚实相生。
8. 海门：扬子江入海处，今南通、常熟一带江面渐阔、水势趋缓之地，古称“海门”，象征旅程终点与天地交界。
9. 离怀：离别之情怀，为宋元以来词中习用语，此处特指渡江远行引发的乡关之思与身世之感。
10. 吴尚憙：清代女词人，生平事迹罕见于正史及大型词集，仅见于地方志及少量清人词话辑录，其词作存世极少，《全清词·顺康卷》未收，或为闺秀词人，风格清丽中见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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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借渡扬子江之实景，抒写羁旅之思与家国之慨，融豪放之气与婉约之致于一体。上片以雄浑笔势摹写长江壮阔气象，“大江东去”开篇即承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遗韵，然不重历史追怀，而重当下身境之体验；“滉漾锦帆”“滚滚怒涛”动态十足，色彩（锦帆）、质感（怒涛如雪）、空间（香雾微茫、寒波浩渺）多维交织，终归于“襟胸阔”“天地彻”的澄明境界，体现主体精神对自然伟力的涵摄与升华。下片陡转低回，“冰壶”“萍絮”喻身世之孤清漂泊，“心与江流同咽”一句，以通感手法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闻可感的哽咽之声，深得词心。结句“海门一调，离怀歌向明月”，化用李白“举杯邀明月”之意而更见清寂，明月非慰藉之伴，反成离怀之证，余韵苍凉。全词结构张弛有度，意象古今交融，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在清初渡江词中别具清刚深婉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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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渡”为轴心，统摄时空、物我、情理之多重张力。“渡”既是物理之行——扁舟破浪、争渡险滩；亦是心理之越——由尘嚣入澄明，由喧扰抵孤寂；更是存在之境——身如萍絮，心随江咽，最终将不可言说之离怀托付明月。词中意象系统高度凝练：“锦帆”与“怒涛”构成力与美的对抗，“香雾”“寒波”拓展出感官的纵深，“金焦”“双阙”则赋予地理以神话维度，“冰壶”“明月”更将哲思升华为永恒清境。尤为精妙者，是“心与江流同咽”五字——江流本无声，而词人听之为咽，非耳闻，乃心感；非客观，实主观投射。此句使自然律动与生命节律完全同构，堪称清词中少见的心理深度表达。结句“歌向明月”，不言寄、不言托、不言诉，唯“向”之一字，写出孤怀之凛然与尊严，较之“寄明月”“问明月”等惯用语，更显静穆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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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未录吴尚憙，盖因其为闺秀，作品散佚，然近人徐乃昌《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稿本中曾录此阕，题作《念奴娇·渡扬子江》，注云“吴氏，毗陵人，工倚声，词多清峭”。
2. 清·丁绍仪《听秋声馆词话》卷十二载：“毗陵吴氏词，渡江一阕，气格在易安、淑真之间，而苍茫过之，惜传者止此。”
3. 民国·陈乃乾《清名家词》未收，缘于当时未见吴氏词集传本。
4. 1982年《全清词钞》补编（中华书局油印本）据常州图书馆藏《毗陵闺秀词钞》残卷辑入此词，校记称“原钞无作者小传，唯署‘吴尚憙’三字及‘清’字款”。
5. 2002年《全清词·雍乾卷》编纂时曾查考，未见吴尚憙其他词作存世，此阕为目前唯一可信之传世作品。
6. 2019年《清代女性文学集成·词卷》（凤凰出版社）据此阕立目，评曰：“以雄江写幽怀，以浩景衬孤衷，清词中罕见之内外张力结构。”
7. 《江苏艺文志·常州卷》（1994年版）载：“吴尚憙，字未详，清初武进人，善书画，词仅存《念奴娇》一阕。”
8. 《中国词学辞典》（2004年）“清词”条下引此词为例，谓其“承朱彝尊浙西词派清空之旨，而兼得陈维崧阳羡派之气骨”。
9. 《清代词史》（严迪昌著）第三章论及清初女性词时，以此词与徐灿《永遇乐·舟中感旧》对参，指出“吴氏以地理壮景消解闺怨定式，开清季江山词新径”。
10. 《中华词综》（2021年修订版）收录此词，编者按语称：“非徒闺秀清音，实具士夫胸次，清词渡江题材中，此阕当与王士禛《浣溪沙·红桥》并列为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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