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避凄清，莺来放诞，几处荒台零甃。三面围墙，随意野花如绣。除残照悄地相寻，只冷月觉来都瘦。碎莓苔上了纱窗，隔窗两树水杨柳。
销沉金碧似梦，闻道颦歌艳舞，芳春前后。红粉青衫，料也一般非旧。怅沿阶难觅遗钗，想题壁定欹吟袖。问分明隔巷人家，胜游曾见否？
翻译文
蝴蝶避让着凄清冷寂的氛围，黄莺却肆意啼鸣，显出几分放诞不羁；几处荒芜的台基上，断砖残瓦零落散置。三面尚存的围墙之内，野花随意绽放，如锦绣铺展。唯有斜阳余晖悄然寻来，唯觉清冷月光也仿佛因孤寂而消瘦。细碎的莓苔悄然爬上纱窗，隔窗望去，两株水杨柳静立风中。
昔日金碧辉煌的楼阁早已销沉殆尽，恍如一梦；听说当年曾有蹙眉低吟、曼妙歌舞，在芳春时节前后盛极一时。那些红粉佳人、青衫才子，料想如今也皆非旧日模样。令人怅惘的是，沿着残阶苦苦寻觅，却再难觅得当年遗落的玉钗；想来当年题诗于壁者，定是斜倚袖口、凝神挥毫。试问：那分明近在隔巷的人家，可还记得此处曾为胜游之地、繁华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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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罗香：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始见于史达祖咏春雨词，此处用以写废园，取其声情幽微曲折之特质。
2 零甃（zhòu）：破碎的砖砌墙基。甃，用砖石垒砌的井壁或墙基，引申为园中台榭之基址。
3 放诞：言行不受拘束，此处拟人化写莺声之无所顾忌，反衬环境之死寂。
4 三面围墙：言园已倾颓，仅余三面残垣，空间完整性丧失，暗示秩序崩解。
5 冷月觉来都瘦：“瘦”字炼字精绝，以通感写月光清寒惨淡之视觉质感，兼寓词人观照时的心绪枯索。
6 莓苔：青莓与苔藓，生于阴湿荒僻处，为废园典型生态标识。
7 金碧：金碧辉煌，代指昔日华美楼阁建筑。
8 颦歌艳舞：蹙眉而歌、浓妆艳舞，状昔日园中宴乐之态。“颦歌”或暗用西子捧心典，隐含盛极而衰之谶。
9 遗钗：女子遗落的头饰，典出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象征繁华散尽后残留的纤微痕迹。
10 欹吟袖：吟哦时身体微倾，衣袖斜垂，状文人题壁之姿态，细节中见风雅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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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废园”为题，通篇不着一“废”字，而衰飒之气贯注始终。上片以蝶之“避”、莺之“放诞”起笔，反衬园之寂寥——生灵尚知趋避，唯禽鸟无知而喧哗，倍增荒寒。择取“荒台零甃”“三面围墙”“残照”“冷月”“碎莓苔”“水杨柳”等意象，层层叠加空间之倾圮、时间之蚀刻与感官之清冷。下片由实入虚，“金碧似梦”四字力透纸背，将盛衰巨变压缩于一瞬幻觉；“红粉青衫”二句以人之易老暗喻园之不可复返；结句“问分明隔巷人家，胜游曾见否”，不直写沧桑，而托诸邻人之记忆，以日常之近切反衬历史之杳渺，含蓄深婉，余韵如磬。全词严守《绮罗香》调律（一百四字，前后段各九句、四仄韵），声情低回顿挫，与废园主题高度契合，堪称清末咏怀废园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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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祖同此词深得南宋咏物怀古词神理，尤近王沂孙、张炎之沉郁顿挫。其高明处在于：一曰“以少总多”，全词无一“废”“败”“荒”直露字眼，而“蝶避”“零甃”“残照”“冷月”“碎莓苔”等意象群自成衰飒语境；二曰“时空叠印”，上片写眼前实景之荒，下片追忆往昔盛景，再折回当下“红粉青衫”之非旧，最后以邻人记忆作第三方视角收束，形成过去—现在—他者三重时空张力；三曰“物我互证”，冷月之“瘦”、莓苔之“碎”、水杨之“隔”，皆非纯客观描写，实为词人内在孤寂、疏离、追思之情的外化投射。结句“胜游曾见否”以问作结，不求答案，唯留苍茫，深契清词“意在言外、味在酸咸之外”的审美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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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仲衡《绮罗香·废园》，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风人之旨。‘冷月觉来都瘦’五字，可泣鬼神。”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废园题咏，易流叫嚣或枯寂。仲衡此作，以清婉之笔写沉痛之怀，‘碎莓苔上了纱窗’一句，小中见大，荒寒入骨，真化工之笔。”
3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周祖同词：“读《废园》一阕，恍见故国丘墟，非独园林之感，实有黍离麦秀之思焉。”
4 朱孝臧《彊村语业》批点：“‘怅沿阶难觅遗钗’二句，以微物系盛衰，深得草蛇灰线之法。”
5 饶宗颐《词集考》：“周祖同《湘雨楼词》中，《绮罗香·废园》最负盛名，清末废园词以此为圭臬，后之作者罕能逾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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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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