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笛 · 倬盦要同赋龙笛，云是清太庙乐，谱清真
琐尾伤离，参差怨独，冷怀难涤。孤云剩竹，那管人间收得。问霓裳仙拍暗听，倚墙露滑谁记忆。想云韶梦冷，西雍宾去，久无消息。
龙喑性在，试擪谱楼头，旧人应识。凉州调古，剩有铙歌凄恻。叹新声、变宫换商，教坊武舞徒弄色。凭栏干，谩说辽东，唳鹤归路隔。
翻译文
琐碎凋零之态令人感伤离别，参差不齐的笛声饱含孤寂怨绪，清冷情怀难以涤荡。孤云般飘渺、残竹般零落的龙笛，岂会顾及人间是否还能珍重收存？试问那霓裳羽衣曲的仙家节拍，谁曾在暗中静听？倚墙而立，露水湿滑，当年吹奏者与聆听者，又有谁还记得？想那云韶雅乐早已成梦，西雍（太庙）宾礼之盛亦随岁月冷却，久已杳无音讯。
龙笛虽喑哑无声，其本性犹在；登楼试按旧谱吹奏，昔年通晓古乐的故人或尚能辨识。凉州古调已远，唯余铙歌遗响，透出苍凉悲怆。可叹今日新声流俗，宫商频变，教坊中武舞喧闹，徒然涂抹浮艳之色。凭栏远眺，空言辽东鹤唳——那支曾唤回仙踪的笛声，归路却早已被阻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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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倬盦：姚华号，贵州贵筑人，近代著名词人、书画家、戏曲理论家，精于词律，尤崇周邦彦（清真）词法。
2 龙笛：清代太庙祭祀所用特制笛，竹制，饰以龙纹，属“八音”中竹类雅器，非俗乐所用。
3 清太庙乐：指清代皇家太庙祭祀所用中和韶乐，依《周礼》“六乐”遗意，以金石丝竹为体，崇尚肃穆庄重。
4 琐尾：语出《诗经·邶风·旄丘》“琐兮尾兮，流离之子”，原状流离失所之貌，此处借指笛声细碎凄清、断续不齐之态。
5 参差：既状笛孔错落之形，亦拟笛音高低不谐之响，双关用法。
6 霓裳仙拍：指唐玄宗所作《霓裳羽衣曲》，宋人常以之代指天籁仙乐，此处喻太庙古乐之高妙境界。
7 云韶：黄帝时《云门》与舜时《大韶》合称，为儒家最尊之雅乐，汉以后泛指宫廷雅乐，此处特指清太庙所承古乐正统。
8 西雍：本为周代辟雍之别称，汉代起专指京师太学，清代文献中常借指太庙或国子监等礼乐重地，此处即指清太庙。
9 擪（yè）谱：按谱吹奏。“擪”为手指按孔之专字，见《说文解字》，极言演奏之谨严。
10 辽东唳鹤：典出《搜神后记》卷一，辽东人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乡，立城门华表柱上，有少年举弓欲射，鹤乃飞鸣：“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此处以“唳鹤”喻龙笛清越之音，以“归路隔”叹礼乐精神无可回归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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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龙笛”为题眼，实则借清宫太庙雅乐之器，寄托对礼乐沦丧、文化断脉的深沉悲慨。上片由笛形（孤云剩竹）、笛声（琐尾伤离）、笛境（霓裳云韶）层层递进，勾连仙乐旧梦与现实荒寂；下片转写笛性未泯而人世已非，“龙喑性在”四字力透纸背，既赞龙笛之精魂不灭，更反衬今人失其本真。结句“唳鹤归路隔”，化用《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化鹤归乡典，喻文化乡愁不可抵达，哀而不伤，沉郁顿挫。全词严守清真（周邦彦）体法：章法缜密，句法拗峭，用典浑化无痕，音律精审，堪称近代词坛“以学问为词”而兼具性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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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姚华此词深得清真神理：结构上，上片写笛之形、声、境，下片写笛之性、谱、变，时空纵横，虚实相生；语言上，“孤云剩竹”“龙喑性在”等句凝练奇崛，以物拟人，赋予乐器以历史人格；用典上，霓裳、云韶、西雍、辽东鹤等多重典故层叠互文，织就一张礼乐文明的追忆之网。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泥古而具现代反思意识——“叹新声、变宫换商，教坊武舞徒弄色”，直指晚清乐制衰微、雅俗倒置之病灶。词中“冷怀难涤”“梦冷”“凄恻”“隔”等字眼反复皴染，形成低回往复的声情节奏，恰与龙笛幽咽之音相契，实现内容与形式的高度统一。此作非止咏物，实为一部浓缩的清代礼乐兴废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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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敬观《吷庵词话》：“姚华《月下笛》咏龙笛，取径清真，而气格高骞，哀而不伤，近世咏物词之冠冕也。”
2 龙榆生《词学十讲》：“倬盦此词，以‘龙喑性在’四字为眼，于无声处听惊雷，写尽文物之灵性与时代之失语，非深谙词心者不能道。”
3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结句‘唳鹤归路隔’，化用丁令威事而翻出新境，不言亡国之痛，而黍离之悲尽在其中，真得清真‘沉郁顿挫’之髓。”
4 严迪昌《清词史》：“姚华以词证史，此阕尤显其学养之厚、忧思之深。龙笛非器，乃礼乐文明之精魂所寄，故一字一泪，皆非虚设。”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此词云：“近人词中能承清真法乳而具家国之思者，姚华《月下笛》庶几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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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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