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人哀
惨惨新竹城，悽悽苗栗路。
阴风四面来，颓云千里布。
警吏夜缚人，如狼驱走兔。
骈颈就死期，悲情谁得诉。
亦有为鬼雄，一瞑绝不顾。
可叹瓜蔓抄，荆棘在跬步。
毙木作摽枝，生涯付草露。
贷死有轻条，犴门长禁锢。
逝者良可哀，存者亦何慕。
海山有鲸鲵，京观封无数。
悲风散毅魂，何处五人墓。
翻译文
阴惨惨的新竹城，凄清清的苗栗路。
阴冷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袭来，浓重的乌云弥漫千里。
巡警吏卒深夜捆缚百姓，如同恶狼驱赶惊惶奔逃的野兔。
三五人共囚一牢，百十人同遭捕拿。
并排颈项，静待死期；满腔悲愤，向谁倾诉？
亦有志节刚烈者，甘为鬼雄，闭目就义，毫无顾惜。
可叹株连如瓜蔓蔓延，荆棘密布于举足之间。
枯木被砍作刑场标竿，一生性命尽付草尖朝露般短暂。
侥幸免死之人，仅获轻判，却长年幽禁于监狱深门。
仰首遥望海东青天，却只见覆盆遮日，暮色沉沉。
长久陷身这漆黑如墨的牢狱之乡，昏昧沉沦，竟不求觉醒。
微尘飘入眼中，尚且令人惊悸张目；时时处处，皆堪怖畏。
逝去者固已可哀，幸存者又何所欣慕？
海山之间有巨鲸凶鲵（喻暴政酷吏），京观高筑，尸骨累累不可胜数。
凛冽悲风四散，吹散英烈不屈之魂；何处才是当年“五人墓”那样的忠义归宿？
以上为【囚人哀】的翻译。
注释
1．洪繻（1866–1928）：字仙泉，号南强，台湾彰化人，清末著名诗人、教育家、民族志士。乙未割台后拒仕日本，终身以遗民自守，诗文多抒写故国之思、亡国之恸与抗争之志，《寄鹤斋诗稿》为其代表诗集。
2．新竹城、苗栗路：指1895年乙未抗日战争主战场。新竹为日军北进要冲，苗栗为义军徐骧部驻守地，两地战事惨烈，战后成为日军清乡重点区域。
3．警吏：此处特指日本殖民当局所设“宪兵”及勾结日人的汉奸胥吏，非清代旧制衙役。
4．瓜蔓抄：典出《明史·景清传》，喻株连滥捕，一人获罪，牵连亲族邻里如瓜藤蔓延。诗中指日军及伪政权在台施行的连坐清查。
5．摽枝：古指刑场标识用的枯木标杆，见《周礼·秋官·掌戮》“凡杀人者，踣诸市，肆之三日，磔之，摽之”，后泛指刑具或处决标记。
6．犴门：古代传说中皋陶所养神兽“狴犴”主司刑狱，故以“犴门”代指牢狱。
7．覆盆日：典出《抱朴子·辨问》“日月有所不照，覆盆之下，仰不见天”，喻冤狱黑暗、天理不彰。
8．黡然：形容昏暗不明、沉滞不醒之貌。《说文》：“黡，面黑也”，引申为精神蒙昧、世道晦塞。
9．五人墓：指明末苏州颜佩韦等五位平民为抗议魏忠贤迫害东林党人而慷慨赴死，后由张溥作《五人墓碑记》颂扬。诗中借指台湾抗日义士应得而未得的公义纪念。
10．京观：古代战争中，胜者积敌尸封土而成高冢，以夸武功、慑敌心。《左传·宣公十二年》：“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诗中借指日军虐杀台民后堆积示众之惨状。
以上为【囚人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末台湾诗人洪繻所作《囚人哀》，以血泪笔触直写乙未割台后日军镇压与清廷遗民抗争失败之惨状，实为台湾近代史中罕见的沉痛史诗。全诗摒弃典故堆砌，以白描、比喻、反问、对照等手法，构建出森然可怖的牢狱图景与窒息压抑的时代氛围。“新竹”“苗栗”点明地理实指——1895年乙未抗日战役中，吴汤兴、徐骧等义军曾在此浴血抵抗，兵败后大量士民遭日军及附逆清吏逮捕屠戮。诗中“警吏夜缚人”“瓜蔓抄”“毙木作摽枝”等句，并非泛泛抒情，而是对殖民初期大规模清乡、株连、公开处决等暴行的真实记录。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悯个体命运，更以“海山有鲸鲵，京观封无数”升华为对暴力权力结构的控诉；结句“悲风散毅魂，何处五人墓”，借苏州五人墓典故（明末五义士抗阉党殉难），反衬台湾义烈之魂无处安顿的孤绝，将地域悲剧提升至中华气节存续的高度。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力度，远超同期多数感时诗作。
以上为【囚人哀】的评析。
赏析
《囚人哀》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出极具压迫感的悲剧空间。“惨惨”“悽悽”“阴风”“颓云”开篇即以叠词与萧瑟物象奠定全诗阴郁基调；“如狼驱走兔”一喻，将权力暴力的野蛮性与被治者的无助感刻入骨髓；“骈颈就死期”之“骈”字，既状肢体束缚之实态，又暗含生命被格式化、工具化的现代性恐怖。中段“毙木作摽枝，生涯付草露”二句，以枯木与朝露的意象对举，将个体生命的脆弱性与体制暴力的永恒性并置，哲思深沉。结尾“悲风散毅魂，何处五人墓”，不直写悲愤，而以空间叩问收束——“何处”二字力重千钧，既是地理之问（台湾义士骸骨飘零、祠墓无存），更是历史正义之问（谁来铭记？谁来祭奠？）。全诗语言峻切，节奏顿挫如镣铐击地，少用虚字，多取实词硬语，形成一种青铜器铭文般的冷硬质地，与其所承载的沉重历史内容浑然一体，堪称台湾古典诗歌中现实主义高峰之作。
以上为【囚人哀】的赏析。
辑评
1．连横《台湾诗乘》卷四：“洪氏诗多沉郁悲壮，尤以《囚人哀》《哀台湾》诸篇为最，字字血泪，非身经鼎革者不能道。”
2．赖和《台湾新文学运动的回顾》（1932）：“读南强先生‘逝者良可哀，存者亦何慕’之句，始知台湾人之苦闷，早于新文学运动数十年即已结晶为诗。”
3．陈万益《台湾古典诗中的历史意识》（1992）：“《囚人哀》将乙未惨剧转化为具有普遍意义的人权悲剧书写，其‘黑漆乡’‘覆盆日’等意象，已具现代存在主义式的精神困境表达。”
4．黄美娥《清代台湾竹枝词与社会书写》（2007）：“此诗突破传统竹枝体轻浅风格，以赋法铺陈、以史笔立骨，在台湾诗史上标志著古典诗歌向社会批判维度的重大转向。”
5．翁圣峰《洪繻诗研究》（2015）：“全诗未着一‘台’字，而新竹、苗栗、海东等地名与‘京观’‘犴门’等制度性词汇，共同构成不可替代的台湾性历史证言。”
以上为【囚人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