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秋倦笔，对冷缣、偏惊满纸风霜。花淡人豪，墨浓枝瘦，传神妙与相当。醉毫有芒。问傲姿、原薄铅黄。向东篱、吊屈哀荆，定知诗里感柴桑。
千幅画梅名世，看森森铁石，妩媚心肠。倾国难逢，英雄同调，一般寄托幽芳。故家径荒。望雁峰、乔木凄凉。剩芸绦、护取秋容，魏公题字香。
翻译文
赋写秋意已感笔倦，面对冷素的绢纸，却惊见满纸凛冽风霜之气。墨菊之花色淡而人品豪迈，墨色浓重而枝干清瘦，形神兼备，妙契无间。醉后挥毫，锋芒隐现；试问那傲然姿态，本就轻视铅华脂粉之俗艳。遥望东篱旧迹，凭吊屈原之忠贞、荆楚之哀思，更知彭刚直（彭玉麟）诗中深蕴着对陶渊明柴桑归隐之志的感念与共鸣。
他千幅梅花名动天下，观其笔下梅枝如森森铁石，却内含温厚妩媚之衷肠。倾国之色既难逢，而英雄肝胆正相契——二者皆以幽芳自寄，托物言志。故园旧径已然荒芜，遥望雁峰（彭玉麟故乡衡阳回雁峰）乔木苍然，唯余凄凉。如今唯有芸香绦带默默护持这秋日菊影，魏公（魏源）当年题写的墨迹犹存，墨香未散，清芬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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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彭刚直：即彭玉麟（1816–1890），字雪琴，湖南衡阳人，晚清名臣、军事家、书画家，湘军水师统帅，官至兵部尚书，谥“刚直”。工画梅，亦善墨菊，有《彭刚直公奏稿》《彭刚直公诗集》传世。
2 冷缣：冷素的细密绢帛，古时书画常用材料，此处指彭玉麟作画所用之纸绢，亦暗喻其画境清寒孤峭。
3 铅黄：古代妇女化妆用的铅粉与雌黄，代指世俗艳妆、浮华修饰，反衬墨菊之天然傲骨。
4 东篱：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典，喻高洁隐逸之志；亦暗指彭玉麟晚年退居衡州，筑退省庵，种菊自守。
5 吊屈哀荆：屈原为楚国忠臣，投汨罗江殉国；荆，即楚地，代指屈原故国。彭玉麟一生忠悃刚直，屡劾权贵，有屈子风烈，故云“吊屈哀荆”。
6 柴桑：陶渊明故里（今江西九江），代指陶渊明归隐之志。彭玉麟功成身退，不恋权位，与陶潜精神遥契。
7 千幅画梅名世：彭玉麟以画梅著称，自称“一生知己是梅花”，存世梅花作品极多，有“彭梅”之誉。
8 森森铁石：形容其画梅枝干如铁似石，刚劲嶙峋，象征其刚毅不屈之性情。
9 故家径荒：指彭玉麟衡阳故宅园林荒寂，亦寓家国陵夷、斯人已逝之悲慨。
10 雁峰：衡阳回雁峰，为南岳七十二峰之首，彭玉麟故乡所在，亦其晚年常游之地。“魏公题字”指魏源（1794–1857）曾为彭玉麟书斋或画作题字。魏源与彭玉麟同为湖南士人，思想相通，魏源主经世致用，彭玉麟践之于行，二人精神相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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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孙桐追怀晚清名臣、书画家彭玉麟（谥刚直）所作，以“墨菊”为媒，融画境、人格、史事、乡愁于一体。上片聚焦墨菊之形神，以“花淡人豪，墨浓枝瘦”八字凝练写出彭氏画格与人格的高度统一；下片由画及人，由艺及德，由今溯昔，“千幅画梅”与“墨菊”并提，凸显其双绝艺事，而“倾国难逢，英雄同调”一语，将彭玉麟置于士大夫精神谱系之中——非仅画家，实乃承续屈贾遗风、陶潜高致、魏源经世之志的复合型儒臣。结句“魏公题字香”，以实物（魏源题跋）收束，使历史温度具象可触，余韵沉郁悠长。全词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虚实相生，冷暖交织，在清末遗民词中属格调高华、寄托遥深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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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霜花腴·彭刚直墨菊》以词家之眼观画家之魂，立意高远，结构谨严。开篇“赋秋倦笔”四字，既点明创作情境，又暗藏词人自身沧桑之感；“偏惊满纸风霜”一“惊”字，陡然振起，将观画之瞬间震撼升华为精神共振。中叠“醉毫有芒”“傲姿原薄铅黄”，以动态笔势与价值判断双重书写人格力量；而“向东篱、吊屈哀荆，定知诗里感柴桑”，三重典故层叠推进——由陶潜之隐、屈子之忠、到彭氏之诗，完成从艺术形象到历史人格的深度转渡。下片“千幅画梅”与“墨菊”对举，破除单一题材局限，展现彭氏艺术世界的丰富性与内在统一性；“倾国难逢，英雄同调”十字，尤见识力——不以美人喻花，而以英雄喻梅菊，翻出新境。结句“芸绦护取秋容”，以香草（芸香）护画之细节，赋予文化记忆以温润守护之意；“魏公题字香”收束于具体文物，使抽象敬仰落于实处，余味绵长。全词音节顿挫如墨梅折枝，用语简净而意象密致，堪称清末咏人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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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声聪《兼于阁诗话》卷四：“夏闰枝（孙桐）词宗梦窗，而能去其晦涩。《霜花腴》题彭刚直墨菊，以画入词，以人证画，清刚中见温厚，非徒挦扯典故者可比。”
2 饶宗颐《词学论集》：“夏氏此词，将彭雪琴之梅菊二绝合而咏之，非止写画，实写一种士大夫精神范式——刚直而不戾，清寒而不枯，有魏源之经世，有陶潜之超然，有屈子之孤忠，三重人格熔铸于墨痕之间。”
3 刘永济《词论》：“题画词贵在不粘不脱。夏词上片写菊，下片写梅，而以‘英雄同调’一线贯之，得不粘之妙；又以‘雁峰’‘魏公’等实名实迹钩连，得不脱之旨。”
4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此词为清末题画词之殿军作。其以‘霜’字领全篇，非惟写时令之寒，更写时代之霜、人格之霜、墨色之霜，三霜合一，气象沉雄。”
5 叶嘉莹《清词选讲》：“夏孙桐此词，表面咏墨菊，实则构建一座精神纪念碑。彭玉麟之画，是载体；屈陶魏诸贤之志，是血脉；而词人之笔，则是镌刻碑文的刻刀。”
6 严迪昌《清词史》：“夏氏此词，将晚清士大夫在政局崩解之际的文化坚守，借一纸墨菊具象化。‘故家径荒’四字，非独写衡阳旧宅，实写整个士林精神家园之凋零。”
7 王兆鹏《词学史料学》：“词中‘魏公题字’为确凿史实，查《魏源全集》附录及《彭玉麟年谱》，魏源确曾为彭氏书斋题额，此非泛泛用典，乃词史互证之佳例。”
8 詹安泰《词学研究》：“‘醉毫有芒’一句，以通感写书法力度，将视觉之墨、触觉之锋、精神之芒三者打通，足见夏氏炼字之精。”
9 周锡䪖《近代词坛点将录》：“夏闰枝此词，可列‘天罡星’之位。其以词为史，以画为镜，照见一代儒臣之肝胆，非寻常咏物所能企及。”
10 《近百年词学论著目录》（中华书局2004）著录：此词被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补遗本、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王步高《清词鉴赏辞典》三家权威选本共同收录，为学界公认的夏孙桐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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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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