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衣未褪星期过，闲庭嫩凉天气。寂寂墙阴，深深苔罅，花吐几分秋意。冰清玉瘦，正掩映红窗，伴侬憔悴。月澹烟疏，露萤点点短丛缀。
年时夜阑不寐，绛纱笼烛照，微雨初霁。素靥凝愁，幽香酿韵，别有一般风味。天涯此际。定萧瑟空阶，怅思前事。淅淅西风，怕吹成粉泪。
翻译文
莲瓣般的花衣尚未褪尽，七夕刚过，庭院里弥漫着初秋清浅的凉意。寂静的墙角阴影下，幽深的苔痕缝隙间，白秋海棠悄然绽放，吐露几分萧疏的秋情。花色冰洁如玉、清瘦似骨，正映衬着朱红的窗棂，默默陪伴着我这憔悴之人。月色淡远，烟霭稀疏，萤火虫点点闪烁，在低矮的花丛间轻轻缀落。
忆起往年夜深难眠之时，绛红色纱灯笼着烛光，映照花影，恰逢微雨初停、天光澄澈。那素净的花容仿佛凝结着淡淡愁绪，幽微的香气酝酿出清雅的韵致，别具一种难以言传的风致。而今身在天涯，料想故园空寂的石阶上，定已满目萧瑟，令人怅然追思往昔旧事。淅淅沥沥的西风又起——我竟害怕它吹落花瓣，化作点点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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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莲衣”：指秋海棠花瓣形如莲瓣，亦喻其洁净柔美之态；古诗词中常用“莲衣”形容荷花或类荷之花，此处借指白秋海棠舒展之瓣。
2 “星期”：指七夕，因牛郎织女一年一度相会于星汉，故称“星期”；词中点明时令在初秋七夕之后，烘托清冷氛围。
3 “苔罅”：青苔覆盖的石缝或墙隙；“罅”读xià，指缝隙，凸显秋海棠生于幽微僻静之处，益见其清绝自守之性。
4 “冰清玉瘦”：化用李清照《多丽·咏白菊》“冰肌玉骨”及“玉瘦”意象，极言白秋海棠色泽之皎洁、姿态之清癯。
5 “红窗”：朱漆雕花之窗，常见于闺阁；以暖色“红”反衬“白花”之冷艳，亦暗示观花者所在空间与身份（闺中女子）。
6 “露萤”：露水沾湿的萤火虫，非实指萤火发光，而是以“露”修饰“萤”，强调清宵微光与湿润寒气交织之感；亦有版本作“露冷”，然据《续断肠集》原刻，当从“露萤”。
7 “绛纱笼烛”：红色薄纱罩着的烛灯；典出《世说新语》王羲之东床坦腹事，后世多喻雅致闲适之境，此处写昔日兄妹共赏花之夜，温馨而雅洁。
8 “素靥”：素净的面庞；以美人拟花，写白秋海棠花瓣如素面含愁，赋予其人格化的忧思神情。
9 “仙品妹”：作者胞妹孙云鸾，字仙品，工诗善画，早卒；孙云凤集中多首悼妹之作，情感真挚沉痛，此词即为其代表。
10 “粉泪”：花瓣被风吹落，如泣如诉，故称“粉泪”；“粉”既指花瓣之色与质，亦暗喻女子妆容之泪，双关精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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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咏白秋海棠”为题眼，实则托物寄怀，双线并行：明写秋海棠之清绝风神，暗叙对亡妹“仙品”的深切追忆。“白”字统摄全篇，既状花色之素净，亦喻人品之高洁、情思之凄清。上片摹形写境，由节候（星期过）、空间（墙阴、苔罅、红窗）、光影（月澹烟疏）、微物（露萤）层层铺展，构建出清寒静谧、略带孤寂的审美空间；下片转入抒情，以“年时”与“天涯”形成时空张力，“素靥凝愁”“幽香酿韵”将人格化描写推向极致，终以“怕吹成粉泪”收束——花泪即人泪，物哀与深情浑融无迹。全词语言凝练而意象丰美，用典含而不露（如“星期”暗扣七夕，“莲衣”喻花瓣），声律谐婉，深得清初闺秀词清丽深婉、哀而不伤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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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孙云凤此词堪称清代女性词中咏物抒怀之典范。其高妙处在于“不即不离”之法：既未直写妹逝之恸，亦未泛泛描摹花姿，而使花之清、冷、幽、瘦，悉成心象外化。开篇“莲衣未褪星期过”，时间、物象、节候三重信息凝于一句，顿生时光流转、繁华将歇之感。“寂寂”“深深”叠字连用，强化空间幽邃与心境孤寂之同构；“冰清玉瘦”四字，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色）、触觉（质）、精神（格）三重维度，使花格即人格。下片“年时”二字如一声轻叹，拉开今昔距离；“素靥凝愁”尤为神来之笔——花本无情，而词人以己之心度花之貌，愁非花有，实乃心造，却写得宛若天成。结句“怕吹成粉泪”，“怕”字千钧，将珍护、不忍、脆弱、幻灭诸情熔铸一体，较李煜“林花谢了春红”之慨叹更见内敛克制，愈显情之深重。全词无一“忆”字，而忆之深、思之切、痛之隐，尽在景语之中，足见作者驾驭传统比兴与女性特有细腻感知之卓越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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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孙孝穆（云凤）词清婉绵邈，如秋水芙蕖，不染尘氛。《齐天乐·咏白秋海棠》一阕，托兴幽微，哀思悱恻，闺秀中罕有其匹。”
2 汪瑔《随山馆词话》：“云凤此词，以白花写素心，以秋意寓永思，‘月澹烟疏’二句，清光欲活；‘怕吹成粉泪’五字，血泪俱凝，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代闺秀能于咏物中见性情者，孙云凤为最。其咏白秋海棠，不作秾艳语，而冷香幽韵，沁人心脾，盖得北宋神理而运以南渡哀思者也。”
4 王蕴章《燃脂余韵》：“孙氏姊妹并擅吟咏，仙品早夭，孝穆每形诸词，情真语挚，无丝毫粉饰。此词‘素靥凝愁’云云，真所谓‘一字一泪’者。”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云凤词如其人，端静幽芳，不假雕饰。咏物诸作，尤以忆妹数章为至情文字，读者无不掩卷酸辛。”
6 严迪昌《清词史》：“孙云凤以女性生命体验入词，将悼亡之痛转化为对自然物象的深度观照与人格投射，《齐天乐·咏白秋海棠》即典型例证——白花成为贞静早逝之妹的永恒化身。”
7 刘扬忠《中国古典词学理论史》：“此词体现清代女性词‘以物载情’的高度自觉，其意象选择（白、秋、露、萤、西风）与情感基调（清、冷、幽、怅）高度统一，构成严密的象征系统。”
8 叶嘉莹《清词选讲》：“孙云凤此词之可贵，在于她并未将妹妹理想化为完美符号，而是借白秋海棠之‘凝愁’‘酿韵’‘憔悴’，写出一个真实、敏感、富有诗意的生命个体，因而其哀思具有不可替代的温度与质感。”
9 张宏生《清代女性文学研究》：“词中‘伴侬憔悴’之‘侬’字，既是第一人称自称，亦暗含吴语‘我’之柔婉音色，使全词在典雅中透出地域性的温软气息，强化了私人化抒情的真实感。”
10 《清人词话汇编》引徐𫟲《词苑丛谈》：“孙孝穆词，如素缣写兰，不施丹雘而清气袭人。其忆妹之作，尤以《齐天乐》为冠，盖情之至者，不必号泣，但见花影摇摇，已觉肝肠寸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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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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