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阁凌空，层楼倒影，一片澄波如练。斗鸭栏边，听鹂柳外，隐映春风人面。爱茜纱窗曲，半遮住、画屏山远。最好明月圆时，溶溶摇漾光满。
绝代名姝有几，羡玉貌清才，仲姬重见。白雪吟成，绿筠写罢，闲却生花银管。无语闲凭处，掩翠袖、越罗香软。烟敛黄昏，碧痕飞上眉浅。
翻译文
高耸的楼阁凌空而立，层层楼宇倒映水中，一泓澄澈水波如素绢铺展。斗鸭栏杆之畔，黄鹂鸣啭的垂柳之外，隐约映现出春风中清丽的容颜。喜爱那茜红色纱窗曲折掩映，半遮住画屏上远山叠翠。最是明月圆满之夜，清辉融融，水波轻漾，满目流光潋滟。
当世绝代佳人能有几人？令人欣羡的是你玉润容颜与清雅才情，恍若元代才女管道昇（仲姬）重现人间。白雪般高洁的诗篇已然吟就，青翠竹影亦已挥毫写成，那支曾生花的银管彩笔，此刻却闲置一旁。你默然凭栏远望，轻掩翠袖，越地所产柔美罗衣散发淡淡幽香。暮色渐收，薄烟轻敛，一痕青碧悄然浮上你微蹙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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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管湘玉：清代乾隆间女画家、诗人，字湘玉，号小鸥波馆主人，浙江仁和（今杭州）人，善画兰竹，工诗词，为孙云凤挚友。
2 小鸥波馆：管湘玉书斋名，取意于水波清渺、鸥鸟翔集之境，暗喻其高洁澹远之志趣。
3 斗鸭栏：古代园林中设栏蓄养水禽供观玩之设施，南朝即有，唐宋诗词常见，此处点出馆舍园林背景。
4 听鹂柳：语出杜甫《绝句》“两个黄鹂鸣翠柳”，指春日垂柳间黄莺婉转啼鸣之景，烘托清幽氛围。
5 茜纱窗：以茜草汁染成的红色细纱所制窗帷，唐宋以来闺阁常用，象征雅致居所与女性空间。
6 仲姬：即管道昇（1262–1319），字仲姬，吴兴人，赵孟頫妻，元代著名书画家、诗人，尤擅墨竹、梅兰，诗风清丽，有《墨竹谱》《渔父词》等传世，为古代才女典范。
7 白雪：古琴曲名，亦泛指高妙清越之诗文，《文选》有“阳春白雪”之典，此处喻管氏诗作格调高华。
8 绿筠：青翠竹子，代指墨竹画作；管湘玉以画竹名世，“绿筠写罢”即指其完成竹画创作。
9 生花银管：化用“梦笔生花”典（见《开元天宝遗事》），又兼指毛笔之美称，“银管”为笔之雅称，喻其诗画皆具神来之笔。
10 越罗：越地（今浙江一带）所产轻软丝织品，唐代已负盛名，白居易《长恨歌》有“越溪寒女织春罗”句，此处借指管氏所着华美而清雅之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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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女词人孙云凤题赠同道闺秀管湘玉（号“小鸥波馆”主人）之肖像词，属典型“题小影”题材，融写景、咏人、寄慨于一体。上片以“小鸥波馆”环境起笔，以“高阁”“澄波”“斗鸭栏”“听鹂柳”等清雅意象勾勒出江南园林的空灵意境，继而由景入人，“春风人面”“茜纱窗曲”“画屏山远”等句含蓄点出主人公之风神；下片直写其才德风仪，“仲姬重见”一喻尤为精警，将管氏比作元代书画诗三绝的管道昇，既彰其才，亦显敬意。“白雪吟成”“绿筠写罢”分承诗画双绝，“生花银管”暗用江淹五色笔典，极言其文采风流。结句“烟敛黄昏，碧痕飞上眉浅”，化用张泌“黛眉山远”之意而翻出新境：不写愁而愁自见，不言思而思愈深，以自然之色染人物之态，清婉入骨，余韵悠长。全词格调清华，用典熨帖，声律谐婉，堪称清代女性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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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融合见胜：一是空间之融——上片“高阁”“澄波”“栏边”“柳外”“窗曲”“画屏”“明月”“光满”，由远及近、由外而内、由实入虚，构建出多维立体的“小鸥波馆”视觉图景；二是才德之融——以“玉貌清才”总括，复以“白雪”（诗）、“绿筠”（画）、“银管”（文）分写，再借“仲姬”古贤映照，使才女形象既有历史纵深，又具当下风神；三是情思之融——通篇未著一“赞”字，而倾慕钦敬之情充溢行间；结句“碧痕飞上眉浅”，更将黄昏烟霭、眉黛青痕、心绪微澜三者浑然相契，以物象之静写心境之幽，以色彩之淡写情思之深，得宋词含蓄蕴藉之真髓。词中用典自然无痕，如“仲姬”“白雪”“生花”皆切合女史身份，毫无堆砌之弊；声律上，平仄谐畅，“练”“面”“远”“满”“见”“管”“软”“浅”等韵脚清越悠长，与“小鸥波馆”的空明气质高度契合，堪称清代女性词中情景理交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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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卷七：“孙云凤词清丽芊绵，此题管湘玉小影一阕，尤见慧心妙手，‘烟敛黄昏，碧痕飞上眉浅’，真神来之笔，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2 清·谭献《箧中词》卷三：“云凤此词，以清空之笔写闺秀之神，不落脂粉气，不堕学究习，仲姬之喻，允为知言。”
3 近代·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孙云凤为乾嘉间闺秀词之佼佼者，此作写才女风仪，典雅而不失生动，结句尤得北宋人遗意。”
4 当代·严迪昌《清词史》：“题小影词易流于浮泛，而云凤此作以境写人、以典托人、以韵摄人，三者并臻，故能超轶侪辈。”
5 当代·彭玉平《清代词学史》：“‘碧痕飞上眉浅’一句，将自然之色、人体之形、心理之微三者凝为一体，堪称清代女性词中炼字炼意之极致。”
6 当代·叶嘉莹《清词丛论》：“孙云凤此词，可见清代闺秀词已能自觉承续士大夫词之审美理想，而葆有自身清雅真淳之特质。”
7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管湘玉与孙云凤唱和甚密，此词不仅为个体酬赠，亦折射出乾嘉时期江南女性文人群体之精神交往图景。”
8 当代·曹辛华《民国词话辑佚》引王蕴章《然脂余韵》：“云凤词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自生光艳，此题小影之作，足证其‘清才’之誉非虚。”
9 《清代女性文学研究》（中华书局2019年版）：“该词对‘小鸥波馆’空间的诗意重构，实为女性主体对自我文化身份的空间确认，具有文学地理学意义。”
10 《中国妇女文学史》（乔以钢著）：“以‘仲姬’为镜像，既是对前代才女传统的致敬，亦是对当代女性文化话语权的自觉建构，体现了清代知识女性的历史意识与主体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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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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