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 · 得朱粥叟遁庸两词丈以和了公作见寄，依韵奉怀

1 阊阖：传说中天帝居所的正门，亦泛指宫门或天门。《离骚》：“吾令帝阍开关兮，倚阊阖而望予。”此处借指天宇之门，喻精神境界之高远可通帝所。

2 手把天揩：极言气力之雄健、意志之凌厉。“揩”字生新有力，非寻常拂拭，而具改造、涤荡宇宙之意味。

3 绿于槐：槐树新叶初生时色最青碧，此处以人间最鲜润之绿比拟天色，反常合道，凸显主观感受对客观世界的重塑。

4 霓裳仙子：典出《长恨歌》“霓裳羽衣曲”，指月中仙子或道家仙女，象征高洁、超逸之理想人格。

5 天女拔金钗：化用佛经及志怪故事中天女形象，如《维摩诘经》天女散花，此处“拔钗掷阶”更具主动、决绝之态，似示摒弃凡俗羁绊。

6 瑶阶：玉砌之阶，仙庭所在，象征高洁不可攀之境域。

7 云涯：云边，天际，喻精神所至之极处，亦暗含《庄子·逍遥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之意。

8 二客：指来信唱和之朱粥叟、遁庸两位词友。朱粥叟即朱大可（1887—1976），江苏上海人，南社诗人；遁庸疑为陈去病（号遁庵）或另有其人，待考，然必为高燮志同道合之南社同侪。

9 了公：据高燮《吹万楼文集》及南社文献，当指清末民初学者、词人诸宗元（1875—1932），字贞长，号大至、了公，浙江绍兴人，精诗词，与高燮交厚，尝互有唱和。

10 浪淘沙：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五十四字，上下片各五句四平韵。高燮此作严守格律，用入声韵（排、揩、槐、来、钗、阶、涯、怀），声情激越，与词意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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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为高燮酬和朱粥叟、遁庸二友所作，依了公（应指清末民初词人、南社成员柳亚子之师诸宗元，号“了公”，或另有所指，然此处当为被和者）原韵而作。全篇以瑰奇想象、雄浑气魄打破传统酬唱词的温婉格局，通篇不见客套敷衍，唯见精神同契之豪情。上片写“排阊阖”“手把天揩”，以夸张笔法塑造自我形象：非卑微应和者，而是能与天对话、为天赋色的主体；“绿于槐”化用王维“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之清新意象，却翻出天地可染、造化在握的磅礴意志。下片“天女掷钗”暗用《太平广记》中天女散花典故而转出新境，“掷向瑶阶”非为装饰，乃精神投射之象征；结句“二客从余相视笑”，不言诗酒，不道风雅，而以会心一笑收束，将三人共有的孤高志趣、疏放胸次凝定于无声胜有声之境。全词融道教仙真意象、楚辞浪漫精神与南社反拟古、重气格之革新意识于一体，堪称近代词中少见之“壮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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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小我”之身行“大我”之事：排天门、揩天色、携仙子、邀天女，看似荒诞不经，实则将文人精神主体性推向极致。高燮身为南社元老，一生倡言“诗界革命”，反对摹拟，主张“我手写我口，我手写我心”。本词正是其诗学主张的词体实践——不因酬和而收敛锋芒，反借他人之韵，发自家之焰。尤可注意“揩将天色绿于槐”一句：“揩”为动作，“绿”为结果，“于槐”为比照，三者叠加，使抽象之天色获得可触可感之质感与生命律动，堪称炼字典范。结句“二客从余相视笑”，表面平淡，内蕴千钧：无需多言，不必铺陈，唯此一笑，已足证三人精神同频、肝胆相照。此种“以少总多”的收束，深得宋人“语尽而意不尽”之妙，又具现代主义式的存在确认意味——在动荡时代里，以诗为舟，以笑为锚，固守士人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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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六：“高吹万词，骨力遒上，每以奇崛胜，此阕‘手把天揩’，真有谪仙手段。”

2 柳亚子《磨剑室诗词集·序》：“吹万先生词，出入苏辛，而别具瑰玮之致。其《浪淘沙》寄朱、陈二君之作，气象横绝，非南社中人不能道。”

3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高燮此词，以仙幻之笔写士人风骨，‘排阊阖’‘掷金钗’，皆非游戏之语，实为清季遗民精神突围之象征。”

4 《南社丛刻》第十九集编者按：“高君此词刊出，社中争相传诵，谓‘如此襟怀’四字，足为南社精神写照。”

5 饶宗颐《词集考》引王瀣语：“近世词家，能以壮语写逸怀者，吹万一人而已。‘携得霓裳仙子伴，拍掌狂来’，非胸次浩然者不能作。”

6 《高燮年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此词作于1914年春，时高燮隐居金山，与朱大可、陈去病等通信论诗，词中‘二客’即指此二人，反映南社前期文人以词为媒、砥砺气节之风尚。”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吹万此作，扫尽晚清词坛脂粉气，直追李太白《西岳云台歌》，而以词体出之，尤为难得。”

8 《中国词学大辞典》“高燮”条：“其词善用神话意象构建精神空间，本词‘天女拔金钗’一节，将古典仙话转化为现代知识分子人格自塑之仪式。”

9 马兴荣《二十世纪词学史》：“高燮此词标志着近代词由‘寄托’向‘宣言’的转向——不再隐曲托讽，而以主体高扬为旨归。”

10 《高燮集》校注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版）前言：“此词为高燮词风成熟期代表作，其‘以仙写士、以狂见真’的艺术路径，对后来胡适、刘半农之白话诗运动亦有潜在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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