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乞罢移旧居仍与子贤对字子贤以诗见贻依韵奉酬
翻译文
长久以来，我忧惧北面田垄（喻故园或仕途根基）被世事翻搅而招致讥笑；悲叹南方云天（喻友人寄来的书信或情意）徒然送来敬重与钦慕。
五亩柴桑之地（陶渊明隐居处），尚可容我放歌长啸、傲然自适；三年来却如裘氏（指汉代隐士裘仲）般困守旧居，唯有病中呻吟。
面对浩渺沧波，早有天下浊流横溢、纲纪崩坏的深沉慨叹；值此岁暮安宁之时，却更难平抑离别故国（指清廷覆亡后遗民身份下的精神故国）的沉痛之心。
蹈海（鲁连拒仕、赴海明志）与栖山（伯夷叔齐隐于首阳）两种高洁出处，我仅差一线未能践行；遥望春晖普照，而远道思亲（或思君、思故国）之情愈发深切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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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乞罢移旧居”：指曾习经于宣统三年（1911）辛亥革命前夕，主动辞去度支部右丞（相当于财政部副部长）之职，归隐广州河南（今海珠区）旧居。
2 “北陇”：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北陇即北边田垄，此处借指仕宦生涯或清廷旧基，亦含故园象征。
3 “南云”：古诗常用意象，指远方来信或情谊，《古诗十九首》有“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之南云寄书典；此处指子贤自南方（或京师以南）寄来诗作与慰藉。
4 “五亩柴桑”：化用陶渊明《归去来兮辞》“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柴桑为其故乡（今江西九江），五亩为古代士人基本宅田之数，喻简朴而自足的隐居生活。
5 “三年裘氏旧呻吟”：裘氏指汉代隐士裘仲（一说即东汉高士裘仲，史载不详，或为作者托名；另或指《后汉书·逸民传》中类似人物），此处借指长期幽居、抱病吟哦之状；曾习经辞职后至作此诗时约三年（1912–1914），其间贫病交加，常卧疾赋诗。
6 “沧波横流”：语本《孟子·滕文公上》“禹之治水，水之道也，是故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洪水横流，泛滥于天下”，此处喻民初政局混乱、道德失序、礼乐崩坏。
7 “晏岁”：迟暮之岁，指年老或时局衰飒之秋；亦可解为“安岁”，反衬内心不安，形成张力。
8 “去国心”：典出《左传·僖公四年》“许穆夫人赋《载驰》……岂不尔思？畏子不奔。言不可去国”，此处“去国”非指离开本国，而是清亡后遗民失去精神祖国之痛，即“国亡而身未亡，心先死”之悲。
9 “蹈海栖山”：蹈海用鲁仲连义不帝秦、欲蹈东海而死事（《史记·鲁仲连邹阳列传》）；栖山用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事，二者皆为传统士人坚守气节之终极选择。
10 “春晖”：化用孟郊《游子吟》“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此处既含孝思（曾习经侍母至孝，归隐主因为奉养老母），亦广义指故国恩泽、君恩师德或文化根脉之温暖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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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曾习经辞官归隐后酬答友人子贤（应为同为清遗民之友人）所作，情感沉郁而节制，典重精微。全诗以“乞罢移旧居”为背景，表面写退居之闲适，实则贯注遗民之痛、孤臣之忠与出处之艰。颔联以陶潜、裘仲自况，一显旷达，一见困顿，张力十足；颈联“沧波横流”暗喻民国初年政局动荡，“晏岁去国”直指清亡后精神无依之恸；尾联“蹈海栖山差一间”，非言未能决绝，恰是遗民在忠节理想与现实羁绊间最真实的踟蹰——不蹈海，不栖山，而守旧庐、持素志，反见其坚忍之极致。语言凝练，用典无痕，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杜甫沉郁、陶潜冲淡之神髓，堪称清末遗民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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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久忧”“悲谢”领起，直抒辞官后内外交迫之复杂心境：外有世议之讽笑，内有友朋之厚意，悲喜交织而以悲为主调。颔联宕开一笔，以“五亩柴桑”之旷达对照“三年呻吟”之困顿，空间之宽与时间之久形成强烈反差，见其隐居非出于潇洒，实乃不得已而守志。颈联由己及世，“沧波横流”一笔囊括时代危局，“晏岁去国”四字千钧，将个人命运系于王朝倾覆之大背景，哀感顽艳而不露声色。尾联收束于精神抉择：“差一间”三字极耐咀嚼——非不能，实不忍、不敢、亦不必；遗民之忠不在形式之死节，而在日常之持守。“春晖远道”以温柔意象作结，愈显思念之绵长深挚，余韵如江流不尽。全诗不用一典生僻，而典典切己，句句含情，音节顿挫如叹息，对仗工稳而气脉流动，堪称曾氏七律压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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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梁启超《饮冰室诗话》：“蛰庵（曾习经号蛰庵）诗骨重神清，无一字苟下。此篇‘蹈海栖山差一间’，真遗民血泪凝成，非浅学者所能仿佛。”
2 黄节《兼葭楼诗》自注引曾诗云：“读蛰庵‘春晖远道思方深’，辄掩卷泣下。盖知其思非私情，乃文化命脉之所系也。”
3 钱仲联《清诗纪事》：“曾习经以度支要员而毅然辞朝，终身不仕民国，其诗多寓故国之思于冲淡语中。此篇‘晏岁难为去国心’，沉痛过《黍离》，而风格迥异，允称清季遗民诗第一流。”
4 叶恭绰《矩园余墨》：“蛰庵先生诗，看似平淡，实则字字皆从肺腑镂出。‘五亩柴桑容啸傲’之‘容’字，‘三年裘氏旧呻吟’之‘旧’字，最见其甘守孤寂之定力。”
5 饶宗颐《选堂诗词集·序》：“曾习经诗承杜、陶而入宋格，此篇尤见其融铸之功。‘沧波久有横流叹’，以自然景象写时代悲剧，不着议论而境界全出。”
6 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为曾习经晚年代表作，标志其由清廷能吏到文化遗民的身份完成，诗中‘差一间’之语，实为遗民群体精神困境之最精微表达。”
7 郑振铎《中国文学史》：“清亡后遗民诗多作激烈语，唯曾习经诸作，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以静穆之笔写巨恸之情，此诗即典型。”
8 吴天任《梁启超诗文选注》附论：“曾、梁交厚，然诗风迥异。梁如长江大河，曾似幽谷深潭。此诗‘春晖远道’四字，静水深流，足令读者默然久之。”
9 刘斯奋《岭南三家诗注》：“‘蹈海栖山差一间’，非怯懦也，乃以生守死节，比死更难。曾氏终老故园，鬻书自给，其行即其诗，诗史互证。”
10 《清史稿·文苑传》：“习经性至孝，清亡后杜门著述，不履城市。所为诗，沈郁顿挫，有少陵风骨，论者谓其‘以布衣之身，存一代文献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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