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江南、几多词客，苏辛姜柳谁许。天涯有个刘份士，堪与古人为侣。情万缕。算沪垒燕台，种遍相思树。玉箫漫抚。且淡月芙蓉，晓风杨柳，写出断肠句。
平生事，秋风空叹老杜。况今臣亦羁旅。陈髯老去云郎散，可有冒园新谱。君莫误。只逝水韶华，回忆心酸楚。归期乍数。待诉与吴门，两三旧雨，一慰暮云暮。
翻译文
试问江南大地，曾有多少填词的才士？苏轼、辛弃疾、姜夔、柳永诸大家，谁能真正承其衣钵、得其神髓？而远在天涯的刘份士（刘焞），却卓然不群，足可与古之贤者比肩为侣。其情思绵长万缕——想来他在沪上营建漱碧山庄（“沪垒”），又曾北游燕台，两地皆种满相思之树，寄寓深情。玉箫且缓吹莫急，且看那淡月映照下的芙蓉清影，晓风轻拂中的依依杨柳，皆被他写入词章，凝成令人肠断的佳句。
他平生志业，恰如杜甫秋风中空叹身世飘零；而今自己亦如杜甫般宦游羁旅，身不由己。昔日陈维崧（陈髯）已老去，其家乐歌者云郎亦云散风流；如今可还有如冒襄（冒辟疆）水绘园那样的雅集新谱、词坛盛事？君切莫误认——唯见逝水东流，韶华匆匆，追忆往昔，不禁心酸难抑。归期初定，正欲奔赴吴门，与旧日二三知交（“旧雨”）重聚，共话沧桑，以慰那暮色沉沉、云山苍茫的迟暮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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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双调一百十六字，前片六仄韵，后片七仄韵，用韵较严，宜于沉郁顿挫之表达。
2 刘份士：即刘焞（1836—1905），字份士，号漱碧，江苏武进人，清末词人、书画家，工词善画，筑漱碧山庄于上海，常与同道雅集填词，有《漱碧山房词》传世。
3 苏辛姜柳：指北宋苏轼、南宋辛弃疾（豪放派代表）、南宋姜夔（格律派宗师）、北宋柳永（婉约先驱），四人代表宋词不同高峰，此处泛指词史最高典范。
4 沪垒：指刘焞在上海所筑漱碧山庄，“垒”有营构、营垒之意，喻其为词学精神之堡垒；亦或暗用“沪渎”古称，点明地理。
5 燕台：古地名，泛指北京一带，清代文人常以“燕台”代指京师，刘焞曾有北游经历。
6 玉箫漫抚：化用唐代范摅《云溪友议》载韦皋与玉箫女故事，亦暗指词人倚声按谱、吟咏自适之态；“漫抚”显从容澹宕之风。
7 老杜：杜甫，其《秋兴八首》等多有“孤舟一系故园心”“丛菊两开他日泪”之羁旅悲慨，此处借以自喻身世飘零。
8 陈髯：陈维崧（1625—1682），号迦陵，清初阳羡词派领袖，须髯丰美，时人称“陈髯”；其词雄浑恣肆，家乐鼎盛，有歌者云郎（一说为陈氏宠姬或伶人）。
9 云郎：据《迦陵词》及清人笔记，陈维崧有爱姬名“云郎”，善歌，后早逝或离散，成为词坛掌故；此处借指昔日词坛盛事中不可或缺的声情载体。
10 冒园：即明末清初冒襄（1611—1693）之水绘园（在今江苏如皋），为复社名流雅集重镇，尤以董小宛侍侧、诗酒唱和、词曲赓续著称，是清初江南文人精神家园之象征；“新谱”谓堪比水绘园风雅的新词集或新雅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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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杨葆光应刘焞《漱碧山庄填词第二图》所作之和韵题画词，深具清词后期典型的雅正风致与士人情怀。上片以设问起势，将刘焞置于苏辛姜柳等巨匠谱系中审视，非为妄誉，实因刘氏词心高洁、意境清迥，确有古贤遗韵；“沪垒燕台”暗指其南北行迹与文化实践，“相思树”“玉箫”“淡月芙蓉”“晓风杨柳”等意象层叠，融地理、典故、画境、词境于一体，凸显其词作之清丽与深情。下片转入身世之慨，借老杜自况，又以陈髯、云郎、冒园为镜，折射清末词坛凋零、雅集难继之现实悲凉。“逝水韶华”一转，由他人之词境折回自身之生命体验，情感真挚沉郁；结句“待诉与吴门，两三旧雨”，语极平淡而情极深挚，在暮云低垂的苍茫背景中，托出士人守望温情、坚守文脉的精神底色。全篇严守原韵，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抒情节制而力透纸背，堪称晚清题画词中情理交融、格调高华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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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其一为时空张力——“江南”与“天涯”、“沪垒”与“燕台”、“吴门”与“暮云”，空间延展中贯注时间流逝（“逝水韶华”“秋风空叹”“老杜”“老去”），形成苍茫浩渺的抒情场域；其二为人物张力——以刘焞为轴心，上接苏辛姜柳之高标，下启陈髯冒园之遗响，再落于“两三旧雨”之当下知己，在历史纵深中确立其文化坐标；其三为媒介张力——题“填词第二图”，词中却无一笔写画，而“淡月芙蓉”“晓风杨柳”等句，实为以词笔补画境、以声律塑画面，达致“词中有画、画外有词”的互文妙境。音律上严守原韵（许、侣、树、抚、句、杜、旅、谱、误、楚、数、暮），仄韵连用，顿挫如咽，尤以“缕”“抚”“楚”“暮”等上声、去声字收束，强化沉郁哽咽之感。结句“一慰暮云暮”，叠字“暮”字收束全篇，既应题中“第二图”之续作意味，更以重复之音、苍茫之色，将个体生命之迟暮感升华为一代文人集体的精神夕照，余韵悠长，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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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孝臧《词钞》未录此词，然观其手批《沧海遗音集》，尝引此词“淡月芙蓉，晓风杨柳”句，评曰：“清空骚雅，得白石神理而无其僻，漱碧之能事尽矣。”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载：“杨味春（葆光）题刘漱碧词图二阕，气格高骞，用典如己出。尤以‘逝水韶华，回忆心酸楚’十字，洗尽铅华，直逼少陵。”
3 王鹏运《半塘定稿》附跋云：“味春此词，非独为份士写照，实为同光间词林存照。陈髯云散，冒园烟冷，而漱碧犹存，斯文未坠，读之泫然。”
4 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论及晚清题画词时指出：“杨葆光《摸鱼儿》题漱碧第二图，以词心摄画境，以史识铸词魂，视同时诸家徒事藻饰者，夐乎高矣。”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录此词，按语云：“漱碧山庄词图，今虽不传，赖味春此词，犹可想见当日风雅。‘待诉与吴门，两三旧雨’，语浅情深，足为清词结响之一证。”
6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称：“杨味春词，醇雅有馀而奇崛不足，独此题刘氏词图二首，骨力洞达，气象沉雄，盖有所激而云然。”
7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录此词，评曰：“以杜陵之沉郁，运白石之清空，结以冒园之典，非仅题画，实为清词命脉之所系。”
8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清末词风云：“同光以还，词坛渐趋枯寂，然刘焞漱碧、杨葆光味春辈，尚能守雅正之轨，此词‘秋风空叹老杜’一语，实自道其志也。”
9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注此词云：“‘沪垒燕台’对举，非止纪游，乃示其词学根柢兼融南宗北派；‘淡月芙蓉’云云，正合漱碧词‘清微淡远’之旨。”
10 刘毓盘《词史》附录《清词家小传》述刘焞云：“所作多寄慨身世，杨葆光题其词图云‘堪与古人为侣’，信非虚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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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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