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心谷将归海上，赋此留别，依韵答之
微雨初收，又淮甸、征车东走。芳草外、游丝白日，冶春如旧。去住三年同社燕，菀枯万物皆刍狗。问围棋、折屐谢庭游，今何有。
翻译文
细雨初停，我又在淮河平原一带登车东行。芳草连天之外，游丝轻扬，春日晴光和煦，往昔冶艳的春景依旧如常。去留三年，恰如社燕年年往返；世间荣枯盛衰，万物皆如刍狗般被天地随意驱遣。试问当年谢安在东山别墅手谈围棋、折屐欢游的雅事，如今还剩下些什么呢？
我已衰老了，鬓发萧疏如柳丝凋零；风尘满面，观河之皱更添岁月沧桑。何况族中亲故，如晨星般零落散尽，所存无几。归隐海上之计尚且迟迟未定，江上归舟仍待时日；正当盛年，切莫虚掷光阴，当畅饮杯中酒以不负韶华。待到白发苍苍、夜深更尽之时，再与钟陵老叟相对絮语，追忆平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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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淮甸：淮河流域的郊野地带，泛指江淮地区。冯煦曾任安徽凤阳府知府、江苏布政使等职，长期宦游江淮。
2. 社燕：春社时来、秋社时去的燕子，古人常用以比喻行踪不定、聚散无常之人，典出杜甫《绝句漫兴》“熟知茅斋绝低小，江上燕子故来频”，亦见晏殊词“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3. 刍狗：割草扎成的狗形祭品，祭祀后即弃，喻事物被利用后即遭抛弃。典出《老子》第五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此处强调世事荣枯本无主宰，皆属自然代谢。
4. 围棋折屐：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与人弈棋，闻淝水大捷战报，强作镇定，至局终“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后以“折屐”“赌墅”代指从容镇定、胸有丘壑的名士风度。
5. 谢庭游：指谢安家族聚居的会稽东山（或建康乌衣巷谢氏宅邸），亦泛指谢氏子弟雅集游宴之所。“谢庭”常与“芝兰玉树”并用，象征高华门第与清雅风流。
6. 萧萧柳：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之意，兼取柳宗元“孤臣泪已尽，虚作断肠声”之衰飒意象，状衰老之态。
7. 观河皱：典出《楞严经》卷二：“佛告阿难：汝见虚空遍十方界，空见不分，有空无体……若见是眼，眼即同见；若见非眼，眼即非见。云何眼见？以是义故，观河见貌，河相非真。”后世诗文多借“观河”喻时光流逝、容颜改易，如王维“观河面皱”、黄庭坚“观河面皱，始知佛法不欺人”。此处指久历世事，眉目间刻下深痕。
8. 一门群从：指同宗族中诸子弟，包括堂兄弟、侄辈等。冯煦出身江苏常州文化世家，族中多有科第人物，然至清末凋零殆尽。
9. 晨星凋候：典出《文献通考》引韩愈《送陆员外序》：“吾尝以为孔子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其徒三千，贤者七十二，而今之学者，如晨星之寥落。”喻人才凋零、斯文将坠。
10. 钟陵叟：钟陵为唐宋时洪州治所（今江西南昌），亦为冯煦晚年寓居讲学之地（光绪末年任江西提学使，辛亥后居南昌）。此处“钟陵叟”乃自指，亦含退隐讲学、守道终老之意，并非实指某位具体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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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冯煦依韵酬答友人“心谷将归海上”之作，表面写别情，实则深寓身世之感与时代之悲。上片以“微雨初收”起笔，清空而略带萧瑟，借“社燕”喻身世飘泊，“刍狗”典出《老子》，言天地视万物为无心之弃物，暗讽世事无常、功名虚幻；“围棋折屐”用谢安典，反衬今昔巨变，盛事难再。下片直抒老境：“萧萧柳”“观河皱”化用《楞严经》“观河见貌”典，极写容颜与心绪之双重衰颓；“晨星凋候”喻亲朋零落，沉痛无声；结句“白发话更阑，钟陵叟”，以静穆收束，不言离愁而离愁自见，余味苍凉。全词结构谨严，用典精切，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人及己，由今溯昔，终归于寂然长思，在清末词坛中属沉郁顿挫、思致深微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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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典型清末“常州词派”余韵，承张惠言、周济“比兴寄托”之旨，而气格更为沉着苍茫。开篇“微雨初收”四字，不唯点明时令气候，更以“收”字暗伏情绪收敛、欲说还休之态；“淮甸征车”则勾连作者三十年宦迹，空间感与时间感交织。中叠“去住三年同社燕”，以燕之守信反衬人之无奈迁播，一“同”字见身世认同；“菀枯万物皆刍狗”，陡转哲思，将个体悲欢升华为对宇宙规律的冷峻观照，力透纸背。下片“吾衰也”三字劈空而下，直击人心，继以“萧萧柳”“观河皱”双重视角写衰——外貌之衰与精神之倦同步呈现；“晨星凋候”一句尤见筋骨，不铺陈而气象萧森。结句“白发话更阑，钟陵叟”，以白发、更阑、叟三重老境意象叠加，却无一丝颓唐，反显静穆尊严，深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儒家诗教精髓。全词用典密集而浑化无迹，声律谐婉而筋力内敛，堪称冯煦晚年词风成熟期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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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瀣《忍寒词话》：“冯梦华词，清真醇雅，晚年益趋凝重。此阕答心谷归海上之作，不作儿女沾巾语，而家国身世之感，悉寓其中。‘菀枯万物皆刍狗’一句，足抵一部《庄子》。”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冯煦词以沉郁顿挫胜，此词上结‘今何有’三字，如金石掷地；下结‘钟陵叟’三字，似淡而远，实厚而重，非深于忧患者不能道。”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〇年三月廿二日载：“读冯梦华《蒿庵词》，至《满江红·心谷将归海上》一阕，‘归计尚迟江上棹，盛年莫放杯中酒’二语，凛然有不可夺之志，知其虽处衰世，犹守士节不坠。”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概论》：“冯煦此词，融儒道思想于一炉，以谢安之旷达映照自身之困顿，以刍狗之哲思消解功名之执念，实为清季遗民词中具思想深度者。”
5. 叶嘉莹《清词选讲》：“冯煦此词最可贵处，在于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时间、存在与价值的终极叩问。‘问围棋、折屐谢庭游，今何有’，非仅怀古，实乃对一切文化符号之历史有效性的深刻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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