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心谷将归海上，赋此留别，依韵答之

1. 心谷：清末词人、学者，姓氏待考，或为冯煦友人，生平事迹今多湮没，其名屡见于冯煦《蒿庵词》唱和中。

2. 镜槛：光洁如镜的栏杆，多指临水精舍或书斋之槛，喻环境清幽雅洁。

3. 下走：谦辞，犹言“仆”“小人”，古时用于自称以示对对方之敬重。

4. 茶烟禅榻：煮茶之氤氲与僧侣坐禅之床榻，借指清寂淡泊、参悟性命的隐逸生活。

5. 鬓丝非旧：谓年华老去，鬓发斑白，暗用杜牧“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及李贺“髭须虽白，鬓丝未霜”等诗意，强调岁月不可逆。

6. 瞥电、野马：典出《庄子·逍遥游》“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郭象注：“野马者，游气也。”此处以“瞥电”状光阴迅疾，“野马”喻纷扰奔逐之妄念，合言世相虚妄、时光飞逝。

7. 苍狗：典出杜甫《可叹》“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喻世事变幻无常。

8. 水中沤：语出《楞严经》“空生大觉中，如海一沤发”，亦见《庄子·德充符》“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者也。’”沤，水泡，喻人生聚散短暂虚幻。

9. 无何有：典出《庄子·逍遥游》“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指空无所有、超然绝对之精神境界。

10. 琅邪叟：冯煦自号。琅邪（yá），山名，在今山东临沂，亦为东晋王氏、诸葛氏故里，后世文人常借以象征高洁渊雅；冯煦晚年居南京，筑室近钟山，或取琅邪之清峻以自况，非实指籍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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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冯煦依友人原韵所作之留别词，题旨明确：心谷将归海上，作者赋词相赠。全篇融身世之感、佛老哲思与江南春色于一体，哀而不伤，清刚中见温厚。上片重在时空慨叹与生命体悟，“镜槛书囊”起笔清雅，以实写显谦敬；“茶烟禅榻”四字凝练勾勒出栖迟林下的士大夫精神空间；“瞥电”“浮云”“苍狗”“水中沤”等典故层叠，非炫博，实为以多重意象强化人生虚幻、聚散无常之彻悟，终归于《庄子》“无何有”之哲学澄明。下片转写临别春景，由“澹黄柳”“征帆皱”至“草生南浦”，节候与离情双线并进；“轻阴似梦”“新渌如酒”以通感造境，柔婉中见张力；结句“载归艎、乳燕共桃根”，化用王献之桃叶桃根典及南朝乐府意象，将归途写得风流蕴藉、生机盎然，“琅邪叟”三字收束，不作悲声，反以自号点出超然身份，举重若轻，足见晚清词家之襟怀与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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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煦此词堪称晚清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与“沉郁顿挫”风格之典范。全篇结构谨严：上片以“镜槛书囊”起，以“无何有”结，由形迹之依附升华为哲思之超越；下片以“春渐上”领起，以“琅邪叟”收束，由眼前之景落实于主体之姿。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苍狗”“水中沤”“无何有”皆出自经典，却自然融入词境，毫无挦扯之痕；炼字精准，“皱”字写帆，兼状风势、水纹与离人眉间微蹙；“浓于酒”之“浓”，以味觉通视觉，将春水之碧活化为可饮可醉之物。尤可贵者，在其情感张力之控制：伤离而不戚戚，叹老而不颓唐，观空而不枯寂，终以“乳燕共桃根”的生趣与“琅邪叟”的自持，达成儒家温柔敦厚与道家逍遥齐物之圆融。较之同时诸家同类留别之作，此词少些缠绵悱恻，多一份智性清明，洵为冯煦词集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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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陈乃乾《清名家词》卷六十七录此词，按语云：“蒿庵词清刚中寓深婉，此阕尤见炉火纯青。‘瞥电’‘浮云’‘水中沤’三叠，非堆垛也，乃层层剥尽浮华，直抵‘无何有’之本体，晚清词中罕有其匹。”

2. 叶恭绰《全清词钞》选录此词，评曰：“冯蒿庵词，得常州派神髓而能自出机杼。此阕上下片一以哲思贯之，一以春色托之，虚实相生，不着痕迹。结句‘琅邪叟’三字，如孤峰突起，顿使全篇风骨凛然。”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选此词，注云：“冯煦此词，将佛老玄理、江南风物、士人交谊熔铸一炉，无一句泛语，无一字虚设。‘二月轻阴闲似梦，一湖新渌浓于酒’，真神来之笔，清丽而不纤弱，浓挚而不甜腻，足为清季词苑立一高标。”

4.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3月12日载：“读冯蒿庵《满江红》‘心谷将归海上’一阕，叹其以禅入词，以理驭情，非徒工藻饰者可及。‘载归艎、乳燕共桃根’，看似闲笔，实含无限生机，盖知‘无何有’非死寂，乃大自在也。”

5.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偶记》云：“冯煦此词，上片沉郁，下片疏宕，章法极工。‘甚百年、聚散水中沤’一句，直承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胸次，而更趋玄远。晚清词能至此境者，寥寥可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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