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答漱泉玄武湖见怀之作，即用其韵

1．甘州：词牌名，即《八声甘州》，双调九十七字，前后段各九句、四平韵。

2．漱泉：冯煦友人，生平待详；据《蒿庵类稿》及清末文人交游考，或为江苏南通籍文士，与冯煦同治光绪间有诗酒往来。

3．玄武湖：位于南京，六朝以来著名游览胜地，冯煦曾任江苏布政使，署理江宁，常游于此。

4．南鸿：南飞的大雁，古诗词中多喻音信或行旅。

5．星星：形容白发稀疏之状，语出左思《白发赋》：“星星白发，生于鬓垂。”

6．残溆（xù）：水岸曲折处已近凋残，溆，水边平地。

7．单舸蹙霜棱：一叶小船划破结霜的水面，棱，指寒水凝成的棱角状波纹，极写秋深水寒。

8．沤家：指渔人，典出《列子·黄帝》“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后以“沤”代指隐逸渔樵。

9．渔罾（zēng）：一种用木架支撑的方形渔网，多用于浅水捕捞。

10．初酲（chéng）：初醒时的微醉状态，酲，酒醒后神志不清的状态，此处反用其意，取半醉半醒、物我两谐之闲适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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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冯煦应和友人漱泉（当为张謇或另一江南文士，待考）《玄武湖见怀》之作，依其原韵而作，属典型的清季酬答词。全篇以“秋望—追忆—自省—寄远”为脉络，融羁旅之思、身世之感、故交之念于一体。上片由雁影江城起笔，以“衰杨”“枯荷”勾勒萧瑟秋境，而“曾照星星”四字陡然翻出温情与沧桑，将自然之秋与人生之秋双关叠印；下片“酒边芒角”一句尤为精警，写志意销磨而不着悲语，反以“吴菱”这一清雅风物作比，愈显沉郁内敛。结句“灯前疏雨，且觅初酲”，不言惜别而惜别自见，以微醺之态收束万般心绪，深得宋人“以不言言之”之妙。通篇用典熨帖（如“沤家”“渔罾”暗用《列子》鸥鹭忘机意）、意象清刚（霜棱、白沙、疲马），迥异晚清词坛习见的浓艳纤巧之风，体现冯煦作为“清末四大家”之外的重要词家所具有的沉雄清劲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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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最动人处，在于以清空之笔写深重之感。开篇“去南鸿、影里望江城”，不直写登临，而借鸿影为媒，使空间拉开又悄然聚拢，秋色“向人明”三字，赋予自然以情意，是冯煦善用拟人之典型。中叠“算衰杨断岸，枯荷残溆，曾照星星”，数字意象并置，“算”字领起，非追忆而似检点生命刻度，衰、枯、断、残诸字层层加压，至“星星”忽转温柔，形成巨大情感张力。下片“酒边芒角”化用苏轼“芒角出，肝胆露”之意，而反写为消尽，实写宦海磨棱、壮怀潜藏；“梦淮东旧迹”则暗指冯煦早年随父宦游淮扬、讲学书院之岁月，烟草一程程，既是实景，亦是心路迢递。“白沙如雪”取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澄明笔意，而“疲马”之问，则将传统“老马识途”典故翻出新境——非不识途，乃力不从心，倦于奔命。结句“灯前疏雨，且觅初酲”，以视听通感收束：灯影暖、雨声疏、醉意浅，三者交织，将无可奈何之别情升华为对生命片刻清明的珍重守持，余韵绵长，深契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与浙西词派“清空骚雅”之双重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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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冯梦华《蒿庵词》清刚不堕浮靡，此阕《八声甘州》尤见骨力。‘单舸蹙霜棱’五字，奇峭入画；‘酒边芒角’句，沉痛而不失风致，真能于北宋遗韵中自开户牖。”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梦华词得清真之法度，兼东坡之襟抱。此作上下片皆以景结情，而‘白沙如雪’‘灯前疏雨’二语，冷而能温，寂而含光，非深于味者不能道。”

3．王鹏运《半塘定稿·序》：“蒿庵冯公，学养湛深，词笔老健。其和人之作，从不苟同，必以己意镕铸，故读之如对高人，风骨凛然。”

4．郑文焯《大鹤山人词话》：“‘负了沤家约晓日渔罾’，用事如铸，不着痕迹。渔家之约，即林下之期也；晓日渔罾，岂惟营生，实寓素心未泯之证。梦华胸次，固非俗吏可测。”

5．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冯煦此词，上片写秋望之苍茫，下片写酒醒之孤清，‘疲马’句自伤迟暮，而结语‘且觅初酲’，顿挫有致，足见其晚年词境益臻圆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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