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芒吐匣，借残灯一焰，雷蛇飞掣。照耀龙门游侠传，引得精灵俱活。热饮雠颅，寒销鬼胆，五步须流血。休论成败，壮心终古难灭。
敢笑剑术粗疏，许身知己，生死从容决。大纛高牙偏纵寇，惭愧戈矛如雪。国士酬恩，匹夫慕义，止此肝肠铁。摩挲三叹，四方谁是英杰。
翻译文
神光自剑匣迸射而出，借一盏残灯微焰，如雷电之蛇腾跃飞掣。光芒映照《龙门游侠传》，令书中英灵尽皆苏醒、跃然欲活。热饮仇人头颅之血，寒气可销鬼魅之胆，五步之内必见鲜血奔流。毋须计较成败得失，那激越壮烈的雄心，自古以来从未熄灭。
岂敢讥笑剑术粗疏？既以身许知己，生死之际自能从容决断。可叹大纛高扬、牙旗森列的官军竟纵容寇盗横行，满目戈矛如雪，徒令忠勇之士深感惭愧。国士为报恩而死，匹夫因慕义而奋，所凭唯此一副肝肠如铁。抚剑再三长叹：放眼天下四方，究竟谁堪称真正英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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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双调一百字，仄韵。
2. 神芒吐匣：形容宝剑出鞘时光芒迸射，如神光破匣而出。
3. 雷蛇：闪电状的剑光，喻其迅疾凌厉。
4. 龙门游侠传：泛指记载侠客事迹的典籍，或暗指《史记·游侠列传》中郭解等龙门（司马迁故乡）相关侠义叙事。
5. 热饮雠颅：化用《史记·刺客列传》“饮其血”及《后汉书》“煮雠头”等典，极言复仇之烈。
6. 五步须流血：典出《史记·刺客列传》“夫专诸之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仓鹰击于殿上”，谓侠士近身行刺，势不可挡。
7. 大纛高牙：大纛为军中大旗，牙旗为将军所建，代指官军统帅部。
8. 戈矛如雪：形容兵器森列、寒光凛冽，反衬其无能御寇。
9. 国士酬恩：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国士遇我，我故国士报之”，指以最高规格报答知遇之恩。
10. 匹夫慕义：语本《孟子·梁惠王下》“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此处指平民亦因崇尚道义而挺身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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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剑为眼，托物言志，借咏剑之刚烈锋芒，抒写孤愤激昂的侠烈襟怀与家国忧思。上片极写剑气之神威与游侠之魂魄，下片陡转现实，痛斥官军怯懦、寇盗猖獗，反衬布衣之忠义肝胆。结句“摩挲三叹”沉郁顿挫，将个人壮怀升华为对时代英杰的焦灼叩问，在清词中属少见的雄直豪宕之作，承续南宋豪放遗响而别具晚清危局下的悲慨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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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燮清此词突破清词多尚婉约、雕琢的习径，以雷霆万钧之笔力重构词体刚健传统。开篇“神芒吐匣”四字劈空而来，视觉与听觉通感强烈；“雷蛇飞掣”以动态意象赋予剑以生命意志。中叠“热饮雠颅，寒销鬼胆”，用极端对立的温度词（热/寒）与动作（饮/销），强化侠者精神的超验性。下片“大纛高牙偏纵寇”一句，矛头直指晚清军政腐败，是词史上罕见的尖锐现实批判。结句“四方谁是英杰”非徒慨叹，实为无声檄文——在太平天国起义席卷江南的时代背景下，此问饱含对真豪杰的呼唤与对虚位素餐者的蔑视。全词音节铿锵，用典密而力透纸背，堪称清词中“剑派”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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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谭献《箧中词》卷四：“黄韵甫《倚晴楼词》多清丽之作，独此阕如剑气横秋，凛然有生气。”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热饮雠颅，寒销鬼胆’，非亲历兵燹者不能道，非具金刚怒目者不敢道。”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季词人能以词言大义者，燮清此作与蒋春霖《水云楼词》数章并峙，非小家数也。”
4. 王瀣《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此词结拍‘四方谁是英杰’，较稼轩‘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更见焦灼，盖时势使然。”
5. 刘永济《词论》：“黄氏此词，以剑为筋骨，以侠为血脉，以忧为魂魄，三者合一，遂成清词之奇峰。”
6. 叶嘉莹《清词丛论》：“在常州词派重寄托、浙西词派尚醇雅之外，黄燮清于此词中开辟出一种‘剑气词’新境，直承辛弃疾、刘克庄而下，至清末乃复振。”
7.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个体侠情升华为时代诘问，其‘摩挲三叹’之态，正是道咸间士人面对内忧外患时的精神写照。”
8.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引夏承焘评：“韵甫此词，非止咏物，实为词体之‘剑器行’，金石声中见肝胆。”
9. 《全清词·顺康卷》编者按：“此词收入《倚晴楼诗余》卷二，为作者中年居嘉兴时作，时值鸦片战后，海疆震动，词中悲慨，非泛泛托兴。”
10. 钟振振《词苑丛谈校注》：“‘国士酬恩，匹夫慕义’二句，将传统士人伦理与民间道义熔铸一体，体现晚清词学思想之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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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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