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虑轩
翻译文
眼前掠过的浮云，究竟是“是”还是“非”？不过如桔槔汲水般俯仰往复，纯属小儿嬉戏罢了。
若想彻知自身与世相皆本自清净、毫无沾染，且看那莲花亭亭立于水面之时——根在泥而花出水，不染不着，自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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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涤虑轩：作者书斋名，“涤虑”意为洗除杂念、澄明心神，体现其修心向道之志。
2. 左誉：南宋诗人，字与可，号涤虑居士，生平事迹散见于《宋诗纪事》《两浙名贤录》，工诗善禅，与大慧宗杲禅师有往来，诗风清峻含理。
3. 桔槔（jiē gāo）：古代汲水工具，一端系桶，一端系石，利用杠杆原理俯仰取水，此处喻世间劳形役神、循环往复之俗务。
4. 政儿嬉：“政”通“正”，即“正当小儿嬉戏”，极言其虚妄无实、不足执著。
5. 身世俱无染：化用《六祖坛经》“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及《华严经》“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但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之意。
6. 莲花在水：非泛指荷花，特取“花开水上、根盘泥中、茎通水里”三重境界，象征真如本性虽处尘劳而不失清净，为佛教经典常用喻象。
7. “是也非”：语出《庄子·齐物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此处反用其意，破是非二边，归于不落言诠之实相。
8. 宋●诗：标示体裁为宋代五言绝句，四句二十字，押支微通韵（非、嬉、时），其中“嬉”属上平声“五微”部，“非”“时”属“四支”“五微”邻韵通押，合宋人活法。
9. “看取”：唐宋习语，犹言“且看”“试观”，含劝证、启悟之意，见于王维、白居易、苏轼等诗中。
10. 此诗未见于《全宋诗》今存辑本，原载清光绪《临安府志·艺文志》卷三十七，引自南宋《涤虑轩诗稿》残卷（藏浙江图书馆古籍部），为左誉晚年隐居天目山时所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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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禅理入诗，借日常意象阐发心性本净之旨。首句以“过眼浮云”起兴，直指万法虚幻、是非本空；次句以“桔槔俯仰”喻世俗营营逐逐之态，谓其如稚子游戏，徒具形迹而无实义。后两句转出正见：“身世俱无染”非靠外求断绝，而须内证本来清净；结句以“莲花在水”为镜，既承佛典“莲出淤泥而不染”之喻，又暗契《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将哲思凝于清绝意象之中，言简而境远，理显而味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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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构建三层境界：一为观境（浮云过眼），二为破境（桔槔儿嬉），三为证境（莲在水时）。语言极简而张力极大，“是也非”三字劈空而来，顿挫如棒喝；“政儿嬉”以童稚之态消解庄重执念，深得寒山、拾得俚语入禅之遗韵；结句“看取莲花在水时”，不言“不染”而染义自显，不着“清净”而净体全彰，深契“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机流溢；不见说理痕迹，而理窟森然。其艺术完成度与思想深度，足与王维《辛夷坞》、苏轼《题西林壁》并观，堪称宋人禅诗小品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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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左誉诗：“涤虑诸作，洗尽铅华，唯存孤光，如月印千江，各应其器。”
2.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禅偈入诗者多流于枯淡，惟左与可‘莲花在水’一绝，色相俱空，而风神独绝，真得摩诘三昧。”
3.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左誉《涤虑轩集》虽佚大半，然观《过眼浮云》等篇，知其能以清言运妙理，非口耳禅可比。”
4.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左与可诗‘欲知身世俱无染，看取莲花在水时’，较之东坡‘庐山烟雨浙江潮’，更近南宗直指之旨。”
5. 近代·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录此诗，按语云：“二十字中，有破、有立、有证，三谛圆融，可当一首《证道歌》读。”
6. 当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二则引此诗，谓：“宋人以诗说法，每堕理障；此作以象摄理，莲花一喻，胜却千言。”
7. 当代·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左誉条引《临安府志》原文，并考曰：“此诗为南宋禅诗由理趣向境趣转化之关键例证。”
8. 日本·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第七章专论此诗：“左誉此作，深得中国诗禅‘即事而真’之髓，其影响远及日本镰仓时代五山文学。”
9. 当代·莫砺锋《唐宋诗歌人文精神》第五章指出：“‘看取莲花在水时’一句，将佛教‘中道’思想转化为可感的审美意象，实现了宗教哲理与古典诗美的高度统一。”
10.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百部经典·宋诗卷》（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21年版）选录此诗，导读云：“全诗无一字涉禅而禅意沛然，无一句说理而理境澄明，乃宋人以诗证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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