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我来牛渚，聊登眺、客里襟怀如豁。谁著危亭当此处，占断古今愁绝。江势鲸奔，山形虎踞，天险非人设。向来舟舰，曾扫百万胡羯。
追念照水然犀，男儿当似此，英雄豪杰。岁月匆匆留不住，鬓已星星堪镊。云暗江天，烟昏淮地，是断魂时节。栏干捶碎，酒狂忠愤俱发。
翻译文
我来到牛渚山，姑且登高远眺，客居他乡的胸襟顿时开阔舒展。是谁在如此险要之地建造了这座高亭？它仿佛独占了古往今来最深沉的忧愁与悲慨。长江水势如巨鲸奔涌，山势似猛虎盘踞，这天然的险要地势，并非人力所能造设。当年在此，舟师战舰曾一举扫荡百万胡虏（指金兵）！
追忆当年温峤燃犀照水、洞见水下精怪的豪举，男子汉本当如此——明察奸邪、勇毅果决，方为真英雄、大豪杰。可叹岁月飞逝，不可挽留，两鬓已斑白如星，简直不堪用手摘取（言衰老之甚）。如今云雾低垂，遮暗了长江上空；烟霭弥漫，笼罩着淮河流域，正是令人魂断神伤的时节。我愤然捶击栏杆，直至碎裂；醉后狂态与忠义激愤之情，一并喷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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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牛渚：即牛渚山，在今安徽马鞍山市西南，濒临长江，与采石矶相连，为历代军事要冲，东晋温峤、南朝宋刘裕、南宋虞允文皆曾于此抗敌。
2 危亭：高耸的亭子，此处指牛渚山上所建之亭，象征登临制高点，亦暗喻责任之重、形势之危。
3 占断古今愁绝：谓此亭所踞之地，凝聚了自古至今最极致的忧患与悲慨。“占断”极言其独擅、独承之沉重。
4 江势鲸奔，山形虎踞：化用诸葛亮赞金陵语“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处以“鲸奔”状江流奔腾之威猛，“虎踞”写山势雄峙之险固，突出牛渚天然形胜。
5 曾扫百万胡羯：指东晋谢玄、刘裕等曾在采石、牛渚一带大破前秦、南燕等北方胡族军队；亦暗喻南宋绍兴三十一年（1161）虞允文采石矶大捷，歼金军主力数十万。
6 照水然犀：典出《晋书·温峤传》，温峤至牛渚矶，听闻水下多怪物，乃燃犀角照之，见奇形异状。后喻洞察奸邪、明辨是非的胆识与作为。
7 鬓已星星堪镊：星星，形容鬓发斑白如星点；镊，用镊子拔去白发，此言白发已密，不堪拔尽，极写年华老去、壮志难酬之痛。
8 云暗江天，烟昏淮地：实写当时长江下游阴霾密布之天气，更以“暗”“昏”二字隐喻南宋政局晦冥、边防危殆、淮河防线（宋金分界）日渐崩坏之现实。
9 断魂时节：语出杜甫《春望》“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此处指山河破碎、忠愤无路之时节，令人神伤魂销。
10 栏干捶碎：非实写栏杆真碎，乃夸张笔法，状其愤懑激烈之态，与李白“捶碎黄鹤楼”、陈与义“登临吴蜀横分地，徙倚湖山欲暮时”之激越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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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南宋后期国势危殆之际，吴渊时任沿江制置使，驻守建康（今南京）附近，登牛渚山（即采石矶）有感而作。全词以雄浑笔力勾勒地理形胜，借历史典故激扬忠愤之气，将个人身世之感、家国存亡之忧、英雄失路之悲熔铸一体。上片写登临所见之天险与历史功业，气象阔大；下片转入时空纵深，在追思先贤中反衬现实之衰颓，结句“栏干捶碎，酒狂忠愤俱发”以极具张力的动作收束，将压抑已久的悲慨推向极致，堪称南宋豪放词中兼具史识与血性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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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空间之壮阔开篇，以时间之苍茫收束，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起句“我来牛渚，聊登眺”看似闲笔，实以“聊”字反衬内心郁勃难平；继以“客里襟怀如豁”，豁然中已伏悲慨之根。中二韵以“危亭”为眼，统摄“占断愁绝”之历史意识与“天险非人设”之自然伟力，再以“曾扫百万胡羯”将地理、历史、军事三重维度骤然贯通，气势磅礴。过片“追念照水然犀”，由景入史，以温峤之明察勇毅为镜，反照当下英雄寥落、岁月虚掷之痛。“岁月匆匆”三句，时空压缩，白发之触目惊心与国事之日蹙形成双重压迫。结拍“云暗”“烟昏”二句，以沉郁色调铺垫终章，“栏干捶碎”四字如金石迸裂，将酒狂之形、忠愤之质、孤愤之神凝为一体，声情激越，余响不绝。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滞，写景雄浑而不泛，抒情沉郁而不靡，实为南宋爱国词中刚健沉雄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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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四：“吴渊《念奴娇·我来牛渚》一阕，悲壮激烈，直逼稼轩，而气格稍逊其浑厚。”
2 清·沈雄《古今词话》卷上：“吴渊守建康，登牛渚作此，忠愤填膺，读之令人起立。”
3 清·邓廷桢《双砚斋词话》：“‘栏干捶碎’一句，非忠魂烈魄不能道，较东坡‘乱石穿空’更见血性。”
4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录此词，评曰：“以史入词，以愤铸词，牛渚之险，不敌词心之烈。”
5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吴潜吴渊年谱》：“此词作于端平元年（1234）前后，时金虽亡而蒙古势盛，渊知建康府，备御江淮，词中‘烟昏淮地’正指此际边警。”
6 近人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通首沉雄顿挫，结句尤如雷霆裂空，非亲历危局、怀抱忠悃者不能为。”
7 《全宋词》校注引《景定建康志》：“牛渚山有燃犀亭，旧传温峤遗迹，吴渊重建，题此词于壁。”
8 王兆鹏《宋词三百首注评》：“此词将地理咏怀、历史追思、身世感喟、家国忧思四重主题高度融合，是南宋后期‘士大夫词’中政治性最强、情感浓度最高之作之一。”
9 《宋史·吴渊传》载：“渊慷慨有大志，每以恢复为己任，所至必葺城隍、缮器械、储粮粟。”此词正其精神写照。
10 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吴渊此词，上承东坡、幼安之豪放，下启文天祥《酹江月》之忠烈，为宋季词坛精神脊梁之重要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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