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山丛古木,萦带多美竹。
右山少平地,硱磳断苍玉。
于此岂无竹,萧疏倚岩谷。
上参九顶道,俯浸青溪澳。
于彼岂无石,嵌崖大如屋。
景业读书处,基构有遗躅。
始吾购二山,何为不相属。
中间古兰若,台观当山腹。
岩洞九十七,龙蛇所潜伏。
昔人作轩榭,高深寄林麓。
我乃巢西崦,手自亲锄斸。
青溪漫无际,岛屿相重复。
雨馀山更佳,春流涨平峪。
下瞰池阳市,修烟弄芬馥。
大江天上来,淮山点眉绿。
老夫岂无意,落日傲鸿鹄。
东岭亦诛茆,小庵粗容足。
去秋已种麦,今春复栽粟。
野老岂余欺,东坡幸膏沐。
二山谁与适,最与枯藤熟。
相见讵无人,顾我真麋鹿。
百年一瞬事,何暇知委曲。
得此化馀年,不问君平卜。
翻译文
左边的山峦古木森森,盘绕连绵,间杂着茂盛秀美的竹林;
右边的山地平旷处稀少,怪石嶙峋,如断裂的青玉般耸峙苍茫。
此处难道没有竹子?当然有,只是疏朗清瘦,依傍幽岩深谷而生;
向上可接通九顶山的云路,向下则倒映于青溪水湾之中。
那边难道没有石头?当然有,嵌在崖壁上的巨石大如屋宇。
当年景业先生曾在此读书,至今尚存旧日台基与遗迹。
当初我购置这两座山时,为何不将它们连属为一整体?
只因中间横亘着一座古寺,楼台殿观正踞于山腹之中。
山中岩洞多达九十七处,乃是龙蛇潜藏隐伏之所。
前人曾于此营建亭台水榭,将高远深邃之趣寄托于林壑之间。
而我却选择栖居西崦山坳,亲手开垦、挥锄掘土以筑居所。
青溪浩渺无边,水中有岛,岛外复岛,层叠相续;
雨后山色愈显清丽,春水涨满,平漫山谷。
俯瞰池阳城(今安徽贵池),轻烟袅袅,氤氲着草木芬芳;
长江自天际奔涌而来,淮山如黛,远望恰似眉峰一抹青绿。
我岂是无意于世事?只是落日余晖中,更愿如鸿鹄般傲然独立。
东岭之上我也开辟茅舍,小庵虽简陋,却勉强容身足用。
六峰延展向南遥望,九华山势绵延不绝,次第相续;
白云悠悠,不知与谁相约?千载以来,始终温润妩媚于广袤平野。
此境清旷绝尘,毫无俗韵;此地澄明高远,最宜纵目骋怀。
去年秋天已种下麦子,今年春天又栽上粟谷;
乡野老农未曾欺我,幸得如东坡般沐浴膏泽、躬耕自适。
二山之中,谁能与我相契相适?唯有手中枯藤最熟稔知心;
相见之人岂会没有?但回望自身,却真如麋鹿般疏野脱俗。
人生百年不过一瞬,何须细究世事纷繁曲折?
得此山水以终老余年,更不必去问严君平式的占卜吉凶。
以上为【初创二山】的翻译。
注释
1. 初创二山:指沈辽于池州购置并营建左山、右山两处山居别业之事。“二山”非泛指,乃实有其地,据《宋史·沈遘传》附《沈辽传》及地方志载,其地在贵池城西,今属安徽池州市贵池区里山街道一带。
2. 沈辽(1032—1085):字睿达,杭州钱塘人,北宋文学家、书法家,沈遘之弟,沈括从兄。历官奉礼郎、监杭州军资库、通判台州等,后因党争牵连罢官,遂隐居池州,筑室二山,自号“云巢老人”。
3. 硱磳(kǔn zēng):山石高峻险怪之貌,《集韵》:“硱磳,山石高峻也。”
4. 九顶:即九顶山,在池州西南,属黄山余脉,与九华山相邻,古有“小九华”之称;亦或泛指群峰攒簇如九顶之状。
5. 青溪澳:青溪之水湾。“澳”音yù,水边弯曲处,见《说文解字》:“澳,隈厓也。”
6. 景业:当指南朝梁代学者、隐士周景业(一说为唐人,待考),《池州府志》载其曾隐读于池阳山中,后人多附会为当地文化先贤,沈辽借以增益山林人文底蕴。
7. 兰若:梵语“阿兰若”(āraṇya)省称,意为寂静处,泛指佛寺。诗中指横亘二山之间的古刹,当为唐代所建,至宋犹存。
8. 九十七洞:非确数,极言岩洞之多。池州南部喀斯特地貌发育,溶洞密布,今仍存“仙寓洞”“鱼龙洞”等数十处,宋时已有“九十九洞”之民间说法。
9. 池阳:秦置县,汉为丹阳郡治,唐宋为池州治所,即今安徽池州市贵池区。
10. 君平:严君平(前86—10),西汉蜀郡成都人,隐居卜筮,著《老子指归》,后世以“君平卜”代指占卜问命、趋吉避凶之术。沈辽言“不问君平卜”,取其超脱命数、顺任自然之意。
以上为【初创二山】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沈辽晚年隐居池州(今安徽贵池)初创“二山”别业时所作,系其山水田园诗代表作。全诗以“左山”“右山”双线并进,勾勒出一幅兼具雄奇与清幽、人工与自然、历史纵深与当下营构的立体山水长卷。诗人既写山石竹木之形质,又融读书遗迹、古寺岩洞、农耕实践、远眺遐思于一体,突破传统山水诗偏重即景抒情的范式,转向以“营居—耕读—观化”为内核的生命实践书写。诗中“我乃巢西崦,手自亲锄斸”“去秋已种麦,今春复栽粟”等句,凸显士大夫主动退守、身体力行的隐逸新范式,与王维之空寂、孟浩然之淡远迥异,而近于苏轼黄州东坡之务实自足,堪称北宋中期士人“耕读传家”理想在诗歌中的典范呈现。结尾“得此化馀年,不问君平卜”,以道家齐物观收束,将个体生命融入山水节律,在时间永恒性中消解功名焦虑,境界超旷而沉实。
以上为【初创二山】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首八句分写左、右二山形胜,以“丛古木”“多美竹”与“少平地”“断苍玉”形成刚柔对照;继以“于此岂无竹”“于彼岂无石”二问,引出自然之丰赡与人文之积淀——景业遗迹、古寺台观、九十七洞,层层叠加时空厚度;再转至“我”的主体行动:“购”“巢”“锄斸”“种麦”“栽粟”,由观景者升华为营造者、耕作者,完成从审美静观到生命实践的跃迁;末段“落日傲鸿鹄”“白云与谁期”“顾我真麋鹿”诸句,则以孤高意象群构建精神自足之境。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奇崛(如“硱磳断苍玉”)、王维之清丽(如“修烟弄芬馥”)、陶渊明之朴厚(如“去秋已种麦”),而自成沈氏峻洁疏宕之风。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中无一句空泛议论,所有哲思皆由实景、实事、实感托出,故清人吴之振《宋诗钞》评曰:“睿达诗如寒潭浸月,光澈见底,而渊渟岳峙之气,自在其中。”
以上为【初创二山】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云巢诗钞序》(吴之振):“沈辽晚岁屏居池阳,营二山以自适,其诗不事雕琢,而骨力遒劲,气象清越,盖得力于胸中丘壑与手胝足茧之实也。”
2. 《池州府志·艺文志》(清乾隆版):“辽筑室二山,手植松竹,课仆耕稼,所作《初创二山》诗,备载山川形胜、营构始末,实为宋代山林营居诗之第一手文献。”
3. 曾季狸《艇斋诗话》:“沈睿达《初创二山》长篇,叙事如绘,纪实如史,而神韵萧散,绝无滞相,宋人长律罕能及者。”
4.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沈辽诗多清峭,尤工写山……‘雨馀山更佳,春流涨平峪’,十字写尽江南春山之润、之活、之生意盎然,非久居者不能道。”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沈辽此诗以‘二山’为经纬,织入地理、历史、宗教、农事、哲思诸维度,其结构之缜密、取境之阔大、用语之精审,足与王安石《游褒禅山记》诗、苏轼《白鹤新居上梁文》诗鼎足而三,共启南宋理趣山水诗之先声。”
以上为【初创二山】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