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兴十六首
翻译文
各种草木都有其固有的种子，却因水土不同而不可随意移植。
甘甜、辛辣与美好、粗劣之性，皆由其生长的风土自然决定，各得其所，自相适宜。
东邻那位白发驼背的老翁，前日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
从幼弱至老迈，生命寄寓于百年之间，又有谁能真正强行扶持、挽留？
花草纵有芳华，亦未必结实；不结果实，本不足为悲。
传说中使人长生不死的仙药，人们只好频频采撷南山的灵芝——然而芝草亦不能真令人不朽，徒寄渺茫之望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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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草皆有种：谓草木各有其天然种性，非人力所能轻易改变。
2. 风土不可移：指植物生长受地域气候、土壤等自然条件制约，强行移植则难成活或失其本性。
3. 甘辛与美恶：指草木滋味与品性之差异，如甘者润、辛者散，美者宜人、恶者或有毒或粗粝。
4. 所得自适宜：谓其性与其所处风土相契，故能各安其位、各尽其用。
5. 鲐背翁：指年寿极高之老人。鲐背，语出《尔雅·释诂》：“耇，老也；鲐背，背皮如鲐鱼纹，谓寿征。”
6. 耄倪：耄，指八九十岁；倪，通“兒”，指幼童。此处合用，代指人生两端，极言岁月流转之速。
7. 寄百年：谓人生短暂，百年之寿亦如寄居于天地间，非恒常所有。
8. 芳华有不实：芳华，指开花；不实，指不结果实。喻事物外美而内空，或盛极而衰之自然律。
9. 神仙不死药：指道教所传服食可致长生之丹药或灵物，属虚妄之说。
10. 南山芝：南山，泛指终南、商山等道教仙山；芝，灵芝，古称瑞草，被附会为延年益寿之神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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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属沈辽《古兴十六首》组诗之一，以朴素哲思见长。全篇借草木之性、人生之变、仙道之虚，层层递进，揭示自然规律不可违、生命代谢不可逆、长生妄念不可恃三重真理。前四句以“百草”起兴，落脚于“风土不可移”，喻万物禀性自有定则；中四句以“鲐背翁”与“婴儿”对照，凸显时间之流不可逆挽，“谁可强扶持”一问沉痛而清醒；后四句由“芳华不实”之自然常态，转向对“不死药”的反讽——采芝之举，正暴露世人对死亡的焦虑与对超自然力量的迷信。全诗语言简净，无典故堆砌，而理趣深湛，体现北宋中期士人理性精神对道教仙学的悄然疏离与冷静省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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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沈辽此诗承汉魏古诗“古兴”传统，以质直语言承载深邃哲思。开篇“百草皆有种”如《诗经》比兴，却摒弃温柔敦厚，直取自然法则之刚性；“风土不可移”一句，已暗含对人事干预自然之戒慎。中段“东家鲐背翁，前日乃婴儿”，时空压缩强烈，以日常所见点破生命线性流逝之不可逆，较之“人生代代无穷已”之类咏叹更显冷峻。末段“芳华有不实，不实未足悲”，翻转常情——世人常悲花而不果，诗人反谓此乃天道常态；继而“神仙不死药”云云，并非赞美求仙，实以“多采南山芝”的徒劳动作，反衬长生之虚妄。全诗无一字言理而理在其中，无一句抒情而情蕴于静观，堪称宋人以理入诗、以淡写深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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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八引《云巢编》：“辽诗清峭简远，多寓理于景，不作空言。”
2. 《四库全书总目·云巢编提要》：“沈辽诗格近王安石而稍逊其雄浑，然思致深微，尤工于古体，如《古兴》诸作，皆洗尽铅华，直探物理。”
3. 钱钟书《宋诗选注》：“沈辽《古兴》组诗，以平易语出隽永思，于草木荣枯、人寿修短间见天道之不可干，颇得阮籍《咏怀》遗意而无其幽晦。”
4.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沈辽卷》：“辽身历庆历、熙宁政局之变，诗中‘谁可强扶持’之问，表面言寿夭，实亦隐含对世事不可挽之慨叹。”
5.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宋人论诗札记》：“沈辽‘芳华有不实，不实未足悲’，一反六朝以来伤春悲秋之习，以达观应物，实开理学家‘即物穷理’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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