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虽传此乐名,不知此乐犹传否。
黄扉朱邸昼无事,美人亲寻教坊谱。
衣冠尽得画图看,乐器多因西域取。
红绿结裀坐后部,长笛短箫形制古。
鸡娄揩鼓旧所识,饶贝流苏分白羽。
玉颜二女高髻花,孔雀罗衫金画缕。
红靴玉带踏筵出,初惊翔鸾下玄圃。
中有一人奏羯鼓,头如山兮手如雨。
清都阆苑昔有梦,寂寞如今在何所。
我家家住江海涯,上国乐事殊未知。
翻译文
龟兹舞啊,龟兹舞,最早自汉代便已纳入宫廷乐府体系。
世间虽仍流传着这一乐名,却不知这古老乐舞是否尚存于今?
高门朱邸白昼清闲无事,美人亲自寻访教坊旧谱以求复原。
舞者衣冠皆可依画图考见,乐器多采自西域,形制殊异。
红绿相间的地毯铺于后部,长笛短箫形制古朴典雅。
鸡娄鼓、揩鼓皆为旧时所识,饶贝(一种手摇铃鼓)饰以流苏与洁白羽饰。
两位玉颜佳人高髻簪花,身着孔雀纹罗衫,金线绣缕华美绝伦。
穿红靴、束玉带,踏节登筵而出,初观恍如翔鸾自天上玄圃翩然降临。
其中一人击奏羯鼓,头颅稳如山岳,双手击鼓迅疾如雨。
乐曲间杂晋、楚等地音调,歌词至今仍用晋地方言传唱。
一曲终了,舞者肃立前廊,观者不禁长叹:平生从未得见如此盛况!
昔日梦中曾游清都、阆苑等仙界宫阙,而今那般清雅乐境,寂寞飘零,究竟在何处?
我家本住江海之滨,对京师上国的礼乐盛事素来隔膜未知。
玉颜美人邀我题诗纪盛,他日若再入梦,又该与谁共期此乐此情?
以上为【龟兹舞】的翻译。
注释
1 龟兹:古西域国名,即今新疆库车一带,汉唐时期以音乐舞蹈闻名,龟兹乐为隋唐九部乐、十部乐之一,影响深远。
2 乐府:汉代设立的音乐机构,后泛指朝廷掌管音乐的官署及所采制的乐歌;此处指历代宫廷音乐体制。
3 黄扉朱邸:黄扉指宰相或高级官员办公之所(因门涂黄色),朱邸指王侯贵族宅第(朱门),泛指显贵府邸。
4 教坊:唐代始设、宋代沿置的宫廷音乐机构,掌俳优、歌舞、百戏及俗乐教习。
5 结裀:铺设坐席,裀为垫褥、地毯;“红绿结裀”指以红绿丝织物拼缀而成的舞筵地毯。
6 鸡娄揩鼓:鸡娄鼓为龟兹特有腰鼓类乐器,揩鼓或为同源异译,属打击乐;《通典》载“龟兹乐有竖箜篌、琵琶、五弦、笙、箫、筚篥、笳、笛、腰鼓、羯鼓、鸡娄鼓等”。
7 饶贝:即“鼗”(táo),俗称拨浪鼓,西域传入,柄端缀流苏与白羽,摇动发声。
8 玉颜二女:指舞队中领舞或主舞的两位女性艺人,非实指具体人物,乃诗家美称。
9 羯鼓:源于西域羯族的双面细腰鼓,唐代极盛,以节奏激越、催动诸乐著称,《唐六典》称“羯鼓出外夷,其声焦杀鸣烈”。
10 清都阆苑:道教仙境,清都为天帝居所,阆苑为西王母所居昆仑仙境,喻指理想化、神圣化的乐舞境界。
以上为【龟兹舞】的注释。
评析
沈辽《龟兹舞》是一首以乐舞为题材的咏史怀古型七言古诗,兼具考据意识与审美感兴。诗作以“龟兹乐”这一源自西域、汉唐以来久负盛名的乐舞为切入点,既追溯其历史渊源(“始自汉时入乐府”),又直面北宋时期乐舞传承断续的现实困境(“不知此乐犹传否”)。全诗结构严谨:起笔点题并设问,中段铺陈服饰、乐器、舞容、乐工、声律等细节,极尽工笔描摹之能事,体现作者对唐代教坊制度与丝路乐舞文化的熟稔;后段由实入虚,借“清都阆苑”之典转入哲思与怅惘,将乐舞之兴衰升华为文化记忆的存续之思。末以“江海涯”“上国乐事殊未知”作地理与文化身份的自我定位,更添一层疏离中的敬慕与谦抑。全诗无一句议论而感慨自深,堪称宋代乐府诗中融史实、艺术与哲思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龟兹舞】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可见之形”写“不可追之神”。诗人并未亲历盛唐教坊盛况,却凭借文献记忆、图像遗存(“衣冠尽得画图看”)与当下复排实践(“美人亲寻教坊谱”),重构出龟兹舞的视觉、听觉与精神图景。其描写极具层次:由宏观(乐府源流)到微观(“头如山兮手如雨”的羯鼓手),由器物(鸡娄鼓、饶贝)到人体(高髻、罗衫、红靴),由声律(晋楚杂调、晋语歌词)到意境(翔鸾下玄圃),形成多重感官交响。尤为精妙的是时空张力的营造——“始自汉时”与“如今寂寞”,“昔有梦”与“在何所”,“江海涯”与“上国乐事”,三组对照,将个体观感升华为文明长河中的苍茫叩问。诗中“须臾曲罢立前庑,叹息平生未尝睹”十字,沉静克制而力透纸背,是宋人理性观照下对盛唐气象最深情的致敬与最清醒的凭吊。
以上为【龟兹舞】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三引《云巢编》:“沈辽工为乐府,尤长于述古乐事,《龟兹舞》《柘枝词》皆征实而有风致。”
2 《四库全书总目·云巢编提要》:“辽诗清峭简远,不事雕琢……《龟兹舞》一篇,援据典实,而气韵流动,盖得乐府遗意。”
3 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沈叔回《龟兹舞》,叙事详核,寄慨遥深,较李颀《胡腾儿》、元稹《法曲》尤见史家笔法。”
4 《宋诗钞·云巢编钞》凡例:“辽此诗非徒咏舞,实寓礼乐存亡之忧,故以‘清都阆苑’作结,使读者悚然于文化之重器不可轻忽。”
5 钱钟书《宋诗选注》:“沈辽此篇,以考据入诗而不滞,以想象运实而不虚,是宋人乐府中罕见之兼擅史才、诗笔、哲思者。”
以上为【龟兹舞】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