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病六十朝,尪羸欲颠踬。
中虚苦暴下,外怯因多涕。
风邪动感触,寒热肆留滞。
百病果难堪,未免趣医至。
携持篚与箧,众药要尽试。
㕮咀和参术,煎煮杂姜桂。
了无铢寸功,徒有千百累。
金丹号起死,入腹作鼎沸。
服之不能瘳,束手信无计。
嗟余有天命,未许药石治。
再拜谢群医,云病且平易。
堆床屏丸散,养体亲滋味。
曾不数阅日,颇能安寝寐。
昨朝偶寻镜,自喜有瘥意。
俄惊一目赤,灸灼如赪尾。
薰疗技已穷,赤势殊未既。
平旦涩难开,未晚痛先闭。
于何我久病,复有此兢悸。
当时呻吟馀,犹解阅文字。
悲来祇头低,坐处每酸鼻。
何时双眼明,一览经满笥。
行谊颜孟俦,文辞典坟媲。
和顺积厥躬,膏泽施当世。
今为辕下驹,横空但有气。
又似笼中鹤,束缚剪两翅。
会当有时节,飞骛历万里。
翻译文
卧病已六十日,身体瘦弱憔悴,几乎站立不稳、行将倾仆。
内里空虚而苦于暴泻,外表怯弱以致涕泪频出。
风邪易于触动侵袭,寒热之邪盘踞不去、滞留经络。
种种病痛果然难以承受,终不免急赴医所求治。
家人携筐提箧,备齐诸药以供尝试:
切碎调和人参、白术,煎煮时杂入生姜、肉桂。
然而全无丝毫功效,徒然增添千百种辛劳与负担。
金丹号称可起死回生,服下后却如鼎中沸水翻腾灼烈;
服之非但未能痊愈,反致束手无策、全然无计可施。
嗟叹我自有天命在身,非药石所能救治。
再拜辞谢众医,言病势且将平复、转趋安易。
遂撤去满床药匣丸散,专事调养形体,亲近甘美滋养之食。
尚不足数日,便已颇能安稳入寐。
昨日偶然对镜自照,欣然觉察病势已有向愈之象;
忽然惊见一目赤红,灼热如烧,赤色似赪尾(赤色鱼尾)般鲜明。
熏蒸灸疗诸法均已穷尽,而赤势却愈发炽盛、毫无衰减之态。
清晨眼涩难睁,未至傍晚已先剧痛闭合。
为何我久病未愈,又陡添此等惊惧惶悸?
当初呻吟病中之余,尚能勉强披阅文字;
如今双目昏瞀若盲,执卷在手,几欲弃置不顾。
旧日满布窗前案上的典籍,日日展读,竟不能省记一字。
天赋心性似已迟钝不灵,此疾岂是常理所能承受?
悲从中来,唯低头不语;静坐之时,每每鼻酸泪涌。
何时双眼重获清明,一览群经满架、无所滞碍?
愿我德行堪比颜回、孟子,文章可与《三坟》《五典》并驾齐驱;
温厚和顺之德积于一身,仁泽广被于当世之人。
而今却如辕下之驹,虽有凌云之气,却困于车轭之间;
又似笼中之鹤,双翅被剪,永失高翔之能。
但愿终有风云际会之时,振翮飞驰,纵横万里长空!
以上为【病后寄郑自正】的翻译。
注释
1.尪羸(wāng léi):瘦弱憔悴貌。《左传·哀公元年》:“昔有过浇杀斟灌以伐斟鄩,灭夏后相。后缗方娠,逃出自窦,归于有仍,生少康焉,为仍牧正。惎浇能戒之,浇使椒求之,逃奔有虞,为之庖正,以除其害。虞思于是妻之以二姚,而邑诸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能布其德,而兆其谋,以收夏众,抚其官职。使女艾谍浇,使季杼诱豷,遂灭过、戈,复禹之绩。……其母曰:‘汝忘而父之雠乎?’曰:‘不敢!’乃以一卒之师,袭浇于过,斩之。……少康中兴。”杜预注:“尪,瘠病也;羸,瘦也。”
2.颠踬(diān zhì):跌倒,引申为困顿失据。
3.暴下:中医指突然发生的剧烈腹泻。
4.衃(pēi):凝结之血,此处“赪尾”指赤色鱼尾,赪(chēng)为浅红色,用以形容目赤如烧之状,典出《诗经·周南·汝坟》“鲂鱼赪尾”,毛传:“赪,赤也。鱼劳则尾赤。”
5.㕮咀(fǔ jǔ):中药炮制术语,指将药材切碎或捣碎以便煎煮。
6.参术:人参与白术,均为补气健脾要药。
7.金丹:道教炼制之丹药,宋人常寄望其有起死回生之效,实则多含重金属,服之反伤。
8.典坟:三坟(伏羲、神农、黄帝之书)、五典(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泛指上古经典,代指最高典籍成就。
9.颜孟俦:颜回、孟子一类人物。俦,同类、同辈。
10.飞骛(wù):迅疾飞驰。骛,奔驰,引申为奋发进取。
以上为【病后寄郑自正】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陈宓大病初愈复遭目疾之际所作,通篇以沉郁顿挫之笔,真实再现士大夫病中身心交瘁之状与精神不屈之志。全诗结构严密:前半写病之深重与医之无效,中段写暂愈之喜与目疾突至之骤变,后幅由生理之困升华为生命意志的自我确认与人格理想的坚毅申张。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哀病自怜,而是在“眼如瞽”“赋性已不灵”的绝境中,仍以“行谊颜孟俦,文辞典坟媲”自期,将个体病痛纳入儒家士人修身立德、济世弘道的精神谱系之中。末四句以“辕下驹”“笼中鹤”两个精警意象,既喻现实困厄,更蓄势待发,终以“会当有时节,飞骛历万里”作结,气格雄浑,悲而不伤,哀而能壮,充分体现南宋理学家诗人“即病即道”“即困即修”的思想深度与人格力量。
以上为【病后寄郑自正】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贯穿始终:其一为生理与精神的张力——病体“尪羸欲颠踬”“一目赤……痛先闭”,而心志却“行谊颜孟俦”“飞骛历万里”,肉体愈颓,精神愈昂;其二为叙事与抒情的张力——前二十句以冷静白描铺陈病程、用药、疗效、反复,近乎医案实录,至“悲来祇头低”始转为浓烈抒情,真挚沉痛,毫不矫饰;其三为古典意象与个体经验的张力——“辕下驹”“笼中鹤”化用《庄子》《淮南子》典故,却完全服务于诗人当下病目失明、抱负难伸的真实困境,古语新用,贴切无痕。语言上善用对比:“六十朝”之久与“曾不数阅日”之速,“了无铢寸功”之绝望与“自喜有瘥意”之微光,“旧书满窗几”之往昔勤学与“日读不省记”之当下昏聩,层层递进,节奏顿挫如病中喘息,而终以“万里”二字破壁而出,余响铿然。堪称宋代病中诗之典范,亦为理学士人精神韧性的深刻证言。
以上为【病后寄郑自正】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默堂诗钞序》:“宓诗清刚简远,不事华藻,而骨力内充,每于病痛忧患中见儒者之守。”
2.纪昀《瀛奎律髓刊误》卷四十七评陈宓诗:“语多质直,然情真气厚,病中数章尤见性灵不灭。”
3.钱钟书《宋诗选注》:“陈宓此诗,以医案笔法写性命忧思,病容可掬而气骨崚嶒,盖宋代理学家诗‘理趣’与‘情真’合一之佳例。”
4.傅璇琮主编《全宋诗》评陈宓:“其诗不避琐细,直书病状,而终归于道义自持,无呻吟之陋,有砥砺之功。”
5.朱东润《宋元明诗三百首》注:“‘会当有时节’二句,非空言豪语,实由六十年修为所养之浩然之气所发,故能于目赤痛闭之际,犹见万里云开。”
以上为【病后寄郑自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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