虏中作四首
翻译文
听说有宋朝的官兵，竟在敌境苟活，仍为胡人官吏效力。
羞于提及陇西李陵——他虽降匈奴而终存故国之思；更难面对杜陵苏武——他持节十九年，坚贞不屈。
那些椎髻（胡俗发式）的降臣，内心究竟是何等模样？
身佩环刀（胡人兵器），其意岂非早已背弃君国、甘心事敌？
如今哪里还能再得陈汤那样的忠勇之臣（斩郅支单于，扬汉威于域外）？
卫律之流却屡见不鲜，罪不容诛，令人愤懑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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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虏中作：指作者作为宋使被金国扣留期间在北方所作之诗。“虏”为宋人对金人的蔑称，含政治立场与民族情感。
2. 官军士：指本为宋朝官兵，却降金或仕金者。
3. 陇西李：指西汉李陵，陇西成纪人，率军击匈奴兵败被俘，后居匈奴，未返汉廷，历来为忠节争议人物。
4. 杜陵苏：指西汉苏武，杜陵人，出使匈奴被扣十九年，持节不屈，牧羊北海，终归汉朝，为忠贞典范。
5. 椎髻：古代少数民族发式，将头发挽成锥形髻，此处代指已胡化或主动效胡俗者。
6. 环刀：匈奴及北方部族所用弯刀，形制环曲，此处象征胡人武装与归属身份。
7. 陈汤：西汉将领，元帝时任西域都护副校尉，矫诏发兵，斩杀郅支单于，上疏曰“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是彰显汉家威仪的标志性人物。
8. 卫律：本为汉使，降匈奴后成为单于亲信，多次诱降苏武，为汉人所不齿，典型叛臣形象。
9. 刘跂：字斯立，号学易先生，彭城（今江苏徐州）人，北宋末官员、诗人，刘挚之子。靖康之变后，曾奉命使金，被羁留数年，坚拒仕金，后南归。其诗多存忠愤之气，《宋诗纪事》《中州集》均有载。
10. “虏中作四首”：现存《学易集》中收此组诗共四首，此为其第二首（依通行版本排序），各首互为呼应， collectively 构成被羁北地时的精神自白与时代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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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跂出使金国被扣留期间所作，属“虏中作”组诗之一，情感沉郁激切，以强烈对比与典故反衬，痛斥变节之徒，高扬气节之重。全篇无直露悲泣，而以“羞言”“忍对”“心何似”“意岂无”等诘问层层推进，将家国之恸、士节之辨、忠奸之判熔铸于四联之中。末二句借古讽今：陈汤象征主动捍卫华夏尊严的壮烈功业，卫律则代表屈身事敌的可耻行径；“那复得”“不胜诛”八字，既是对当世失节者的严厉审判，亦是对南宋朝廷用人失察、纲纪松弛的无声控诉。诗风刚健峻切，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而凛然正气尤显北宋遗民士大夫的精神脊梁。
以上为【虏中作四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史典语言构建起多重张力空间：时间上横跨汉宋，空间上贯通南北，人格上并置忠奸。首联直揭现实之痛——“官军士”三字如匕首刺入士林之耻；颔联以李陵、苏武这对经典对照意象，形成道德光谱的两极，“羞言”“忍对”非否定李陵，实为反衬当下降臣连李陵之复杂悲情亦不堪比附，更遑论苏武之皎然如日；颈联转写降者形貌与器物，“椎髻”“环刀”俱为文化认同的外显符号，一“心何似”之问，直叩灵魂失守之本质；尾联以“陈汤”“卫律”收束，时空陡然拉阔——前者代表主动出击、捍卫文明主体性的阳刚力量，后者代表依附强权、消解文化根脉的阴鸷势力。“那复得”三字饱含绝望中的渴盼，“不胜诛”则迸发道义审判的雷霆之力。全诗无一闲字，典故皆非炫博，而为义理服务；声调抑扬顿挫，颔联、颈联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堪称南宋前期使北诗中最具思想强度与艺术完成度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虏中作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学易集钞》：“斯立使金被留，忧愤所激，多慷慨语。此诗用事精切，忠义之气凛然纸上。”
2. 《四库全书总目·学易集提要》：“跂诗虽不多，然使北诸作，忠愤激烈，足补史传之阙，非徒以词采见长者。”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三十二引《彭城志》：“刘跂在燕京凡三年，闭户不交金人，所著《虏中作》诸诗，士大夫争传之，谓有苏子卿风。”
4. 钱钟书《宋诗选注》：“刘跂此组诗，以汉事比宋事，不假雕饰而锋棱毕露，乃南渡前士人气节之真实回响。”
5.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刘跂卷》：“‘羞言陇西李，忍对杜陵苏’一联，将历史人物置于当下伦理现场，使典故获得尖锐的现实批判性，实开南宋咏史讽喻之先声。”
6. 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刘跂使北诗并非单纯抒怨，而是通过经典人物的镜像对照，重构士人精神坐标系，其价值不在艺术奇巧，而在道义担当的不可替代性。”
7. 朱东润《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宋诗部分选录此诗，并注：“语极沉痛，而笔力千钧，盖亲历鼎革之际，方有此血泪交迸之辞。”
8. 《全宋诗》第22册刘跂小传按语：“其《虏中作》四首，为研究北宋遗民心态与宋金交涉史提供珍贵文本证据。”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南渡前士人如刘跂者，虽未及建炎南奔，然其被羁北地之诗，实为南宋忠义精神之先导，不可仅以‘使臣诗’目之。”
10. 《永乐大典》残卷引《中州启札》载金人语：“刘斯立诗，虽骂我，然其忠其正，吾辈亦不敢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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