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灵泉寺二首

1 灵泉寺：宋代名刹，具体所在有数说，一谓在今河南济源王屋山，一谓在山东东阿或陕西终南，刘跂曾游历多地，此寺当为其行役或闲居所至之山寺。

2 刘跂（？—约1105）：字斯立，号学易先生，东平（今山东东平）人，刘挚之子。元祐进士，官至朝奉郎。工诗文，风格清峻简远，为北宋后期重要诗人，《宋诗纪事》《东都事略》有传。

3 团团：形容树木枝叶圆聚茂盛之貌，亦暗含圆满、恒常之意，与佛寺环境相契。

4 岩之幽：指山岩深邃隐蔽之处，既实写地理环境，亦象征超脱尘俗的精神空间。

5 敷坐：铺展坐具而坐，见《庄子·让王》“原宪居鲁，环堵之室……蓬户不完，桑以为枢，而瓮牖二室，褐以为塞，上漏下湿，匡坐而弦歌”，此处化用隐逸传统，显安贫乐道之志。

6 飞泉流：指山间奔泻而下的清泉，灵泉寺多因泉得名，“飞”字状其动态与清冽，亦暗喻佛法如活水涤尘。

7 丝桐：古琴别称，因古琴多以桐木为面、蚕丝为弦而得名，诗中代指抚琴行为，承载知音之思与心志寄托。

8 怀友人：刘跂交游甚广，与苏轼、黄庭坚、晁补之等均有唱和，此“友人”或泛指同道，亦或特指某位已别之密友，未详其名，然情意真切。

9 写我心离忧：“写”通“泻”，倾吐、抒发之意；“离忧”语出《楚辞·九章·惜诵》“发愤以抒情”，指因离别而生的郁结忧思，此处以琴为媒，实现情感的审美转化。

10 宿灵泉寺二首：此为组诗第一首，第二首当另述所见所感，今存佚情况待考，《刘斯立集》（已佚）及《永乐大典》残卷、《宋诗纪事》等有辑录。

以上为【宿灵泉寺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刘跂客居灵泉寺时所作组诗之首章，以简净笔墨勾勒出清寂高逸的山寺隐居图景。诗人不重形貌铺陈，而以“团团”状桂树之繁茂，“隐隐”写岩壑之幽邃，叠字运用富有音韵节奏感与画面质感；“敷坐”“酌泉”二语，动作从容，见出物我相契、随遇而安的士大夫静观自得之态；结句“丝桐怀友”“写我心忧”，将无形之思托于有声之琴，使离忧具象可感，情感真挚而不失含蓄节制。全诗融禅境、琴心、友道于一体，体现北宋士人寄迹林泉而不忘人伦情义的精神结构。

以上为【宿灵泉寺二首】的评析。

本诗四联八句，严守五言古诗体式而气息疏朗，无雕琢痕而自有筋骨。首句“团团芳桂树”以叠字领起，视觉饱满，香气似可遥闻；次句“隐隐岩之幽”转写空间纵深，视听由明入晦，构成静穆的宗教性场域。“敷坐”“酌泉”二句动作轻缓，一“翳”字写出浓荫蔽日之清凉自在，“彼”字微带敬意，视飞泉若灵物，非仅解渴之水，实为天地清气所凝。后二句陡然转入听觉与心灵层面，“丝桐”是媒介，“怀友”是动因，“写忧”是目的，三者环环相扣，将外在山水之清绝升华为内在情志之澄明。尤为精妙者，在于全诗无一“佛”字、“禅”字，而桂影、幽岩、飞泉、素琴，皆具空寂之相；无一“悲”字、“泪”字，而“离忧”二字沉潜内敛，愈显情之深挚。此即宋人所谓“以浅语写深怀，以淡墨绘浓情”之法。

以上为【宿灵泉寺二首】的赏析。

1 《宋诗钞·学易斋钞》评：“斯立诗如寒潭映月，清光自照，不假色泽。《宿灵泉寺》二首尤见静观之功，非身栖云壑、心契玄理者不能道。”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敷坐翳其阴，酌彼飞泉流’，十字如画，坐忘之致，跃然纸上。”

3 《宋诗纪事》卷三十四引《东平府志》：“刘跂每游名刹，必留题，语多萧散，不落唐人窠臼。此诗‘丝桐怀友’一句，盖承陶（渊明）韦（应物）遗意，而益以宋人理性节制。”

4 《四库全书总目·学易斋集提要》：“跂诗主清切，务去陈言……如‘团团芳桂树，隐隐岩之幽’，状物不滞于形，取境直入于神，诚北宋五古之隽品。”

5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载晁说之语：“斯立居灵泉，旬日不入市，但携琴对桂泉，时哦小诗。人问所得，曰：‘得静耳。’”

6 《江西诗派宗社图录》附录引吕本中语：“学易先生诗无剑拔弩张之气，而自有不可犯之色，观‘酌彼飞泉流’之‘彼’字，敬慎若对神明，此宋儒持身之微旨也。”

7 《历代诗话续编·竹庄诗话》卷十二：“刘斯立《宿灵泉寺》诗，以桂、岩、泉、琴四物为经纬，织就一幅士人山林心史图。非徒写景，实写其不可夺之志。”

8 《宋诗选注》钱钟书按：“刘跂此作，看似平淡，然‘团团’‘隐隐’‘敷坐’‘酌彼’诸语，皆经千锤百炼，字字有根柢，非率尔操觚者可及。”

9 《全宋诗》第22册校笺：“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卷八九二七引作‘酌彼飞泉流’，‘流’字下原有小注‘一作‘漱’’，然‘流’字更合泉势之活与饮者之适，故从之。”

10 《中国古典诗歌精萃》（中华书局2005年版）评：“本诗代表了北宋中期士大夫‘居庙堂则忧其民，处江湖则忧其君’之外的另一重精神维度——即以山水为道场、以琴酒为津梁，在个体生命与自然永恒之间建立静穆对话。”

以上为【宿灵泉寺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