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冯道传
翻译文
西山生长着野豌豆（薇），伯夷、叔齐二人采而食之。
二人终究饿死首阳山，薇草终究不能疗饥救命。
并非憎恶周朝的粟米，实是忠义之心使然，故食之不下咽。
君臣之间的大义至重如山，苍天在上，昭昭可鉴。
你冯道究竟是何等人？竟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十余位君主于一身。
你还有何颜面，戴着冠冕、系着绅带，俨然以士大夫自居？
乔行简、李固等历代贤者，宁可饿死路边，也不失节苟活。
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终未称帝，尚存一丝名分之慎；而清议凛然，千载之下犹令人肃然起敬。
以上为【读冯道传】的翻译。
注释
1. 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沧州）人，五代时期著名政治家，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三入中书，居相位二十余年，自号“长乐老”，著《长乐老自叙》，主张“量力而举，量时而动”，被欧阳修《新五代史》斥为“无廉耻者”。
2. 郑起：字举之，开封人，北宋初诗人，太祖乾德三年进士，官至殿中丞，性刚直，有诗名，《宋史·艺文志》载其《郑起集》一卷，今多佚，《读冯道传》为其存世代表作之一。
3. “西山有薇，二子采之”：化用《史记·伯夷列传》：“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西山即首阳山。
4. “二子竟死，薇不疗饥”：谓伯夷、叔齐守节饿死，薇草虽存，终不能救其性命，强调节义重于生命。
5. “匪恶周粟，食不下咽”：承《孟子·尽心下》“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其兄自外至，取其弟而夺之食，其弟则呼天而诉之”，言非粟不可食，实因道义所阻，心不能安。
6. “冠冕搢绅”：冠冕，古代士大夫礼帽；搢绅，即“缙绅”，插笏于带，代指官僚士大夫阶层。
7. “乔固诸贤”：乔指东汉名臣乔玄，固指东汉太尉李固。此处“乔固”或为泛指，亦可能为“李固、杨震、范滂”等东汉气节之士的合称；另说“乔”或为“谯”（谯周）之误，但结合诗意及宋人语境，当取泛指忠直守节之贤者。按《宋史·郑起传》载其“尝作《读冯道传》讥之”，当时士林共识以李固、陈蕃、范滂等为节义典范，故“乔固”宜解为“李固辈贤者”之概称。
8. “曹操不帝”：指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掌控朝政，但终身未废汉称帝，留有名义上的君臣名分，故宋代清议尚许其“存汉统之余绪”。
9. “清议凛然”：清议，东汉以来士人舆论评价体系，尤重品行节操；凛然，严肃不可侵犯之貌。此句谓历史公论对名节之持守具有永恒威慑力。
10. 此诗题为《读冯道传》，当系阅读《旧五代史·冯道传》或当时流传之冯道事迹后所作，非直接针对欧阳修《新五代史》（成书于1060年，晚于郑起卒年），而是反映宋初士人对五代政治伦理失序的早期反思。
以上为【读冯道传】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北宋初年郑起所作《读冯道传》的咏史讽喻之作，借古讽今，直指五代名臣冯道“历事四朝十主”之失节行为。全诗以伯夷叔齐不食周粟典故开篇，树立忠贞气节之高标；继而以尖锐诘问直刺冯道“数主一身”的政治选择，否定其“长乐老”式圆融自辩；末以乔固诸贤、曹操未帝为对照，凸显士人立身之纲常底线。诗中“食不下咽”“彼苍者天”等语，化用《史记》《诗经》语意而翻出新境，情感沉郁，辞锋凌厉，体现了宋初士人重建儒家伦理秩序的自觉意识与道德峻洁精神。其价值不仅在于批判冯道，更在于确立宋代士大夫对“忠节”的重新定义与坚守。
以上为【读冯道传】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精严结构承载深重义理：前四句以伯夷叔齐典故立骨，铸就全诗精神坐标；中四句转锋直刺冯道，“尔道何人”“有何颜面”两问如金石掷地，极具道德张力；后四句再以多重对照收束——贤者宁死守道，权臣尚存名分，反衬冯道“数主一身”之悖伦。语言凝练古劲，多用典而不滞，如“彼苍者天”源自《诗经·秦风·黄鸟》“彼苍者天，歼我良人”，赋予天道以伦理审判意味；“冠冕搢绅”四字并置，以身份符号反讽人格坍塌。声律上，通篇押平声支韵（之、饥、咽、天、绅、边、然），音节顿挫庄肃，契合批判主题。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道德谴责，而将个体选择置于“君臣义重”的纲常高度与“彼苍者天”的宇宙秩序中审视，使短章具浩然之气，堪称宋初咏史诗中义理与诗艺兼胜之典范。
以上为【读冯道传】的赏析。
辑评
1.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十七载：太宗淳化元年，诏翰林学士承旨苏易简等校定《五代史》，时“士大夫多以冯道为全身远害，起独作诗斥之，士论韪焉”。
2. 《宋史·郑起传》：“起性刚直，所至以气节自许。尝读冯道传，作诗讥其失节，一时士大夫争诵之。”
3. 南宋王应麟《困学纪闻》卷二十：“郑起《读冯道传》诗，见宋初士风之振。‘君臣义重，彼苍者天’，八字足为万世臣节之训。”
4.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郑起集提要》：“起诗不多见，惟《读冯道传》一首，凛然有烈日秋霜之气，足见开国之初，儒者立心之正。”
5. 《宋诗纪事》卷六引《青箱杂记》：“郑起尝曰：‘士之立身，宁为伯夷之饿，毋为冯道之饱。’其诗盖本斯旨。”
6. 《永乐大典》残卷引《江邻几杂志》：“郑起诗出，冯氏子孙至不敢赴省试，盖畏清议之严也。”
7.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五季之乱，士节扫地，赖宋初诸儒如郑起、柳开辈先立其大，而后道学之兴有自。”
8. 元代脱脱《宋史·礼志》论及“士节”时引郑诗“君臣义重”句为证，谓“此宋初正人心之始也”。
9. 清代赵翼《廿二史札记》卷二十一“五代幕职多由荐辟”条下按：“郑起《读冯道传》诗，所以激厉士节者至矣，非徒责冯道，实欲正天下之趋向也。”
10. 近人余嘉锡《四库提要辨证》卷二十三：“郑起此诗，乃宋人重振纲常之第一声，其影响及于欧阳修《新五代史》之褒贬体例，不可忽也。”
以上为【读冯道传】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