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有青山,下有沧洲。步有回波,面有红流。吞吐风云,呼吸觜昴。
审能处之可销忧,退谷中人带笭箵。山中缭绕茅舍旁,寒泉之流激琅琅。
双石西峰我在东,无情钩加此漫郎,性情荒浪气志刚。
东邻之人挥钩车,胎鳔孤■浪屋加。钩纶相投不遑舍,聱牙会慑归吾家。
我蓑我笠聊自娱,没溺愧彼邻舍渔。沙门招提宅谷西,金仙宫殿云汉齐。
撞钟击磬礼耶毗,子欲诣之持清斋。个中有人坐无为,饥餐困眠气答酡。
抚掌咍然笑呵呵,吾昏将奈此子何。漫歌八曲音清泠,风高水寒三叹声。
勿哦大洞修黄庭,谷中之乐寔难名。长江北来,樊水流东,樊山水曲大回中。
倏倏之鱼泳油洋,钩舟渔人鼓鸣榔。
浩歌一阕清沧浪,终焉无求漫相忘。大江之东丛石起,谽谺聚石江鸣水。
小回中间浪不恶,钓台嵯峨瞰城郭。去来客船是中泊,漫成二阕回中曲。
豪人仲谋当汉衰,建安之际鼎祚移。江淮万里吴帝之,冕旒十二龙卷垂。
辂车华盖日月旗,荒墟之中不可求。宫室故处春草青,长刀大剑可治生。
我先田老相次耕,大夫劝相歌三成。江北洲,西阳国,芜城桑柘弥阡陌。
妇可力蚕身力穑,四歌不用愁衣食。一元大武牵何之,良田附郭吴东陲,牧童田父麻单衣。
叔闲修治木駃騠,从吾真者真吾儿。西阳罢田饱饭嘻,五歌六歌神自怡。
李甥叔静荡两桨,弱翁将船欲安往。大回小回闲钓鱼,送客便拟酣醺如。
酒徒之诮谓浪名,世俗交加漫不听。行无恶客相逢迎,醉歌七终将八成。
杯樽杯湖上杯亭,浪翁杯饮醉少醒。嬉然自打舴艋行,菰蒲芰荷出青萍,仰天大笑风泠泠。
杯湖西南为退谷,寿藤累累萦寿木。涓泉奔注汇樊曲,醉耳琤瑽乱鸣玉。
城中友生绾铜墨,身备四殊攸好德。洼樽日醉主与客,挟以石门天地窄。
忽焉草木成高丘,此游此泛生幽忧。渊明之风继者谁,士源孟子接武来。
严霜皓雪春风熙,倒置日月寒温移。来游者子充良知,子能得之可勿疑。
此道不迂不回遹,子能识之可游佚。勉强行之今是古,谷中之人君踵武。
狂生作此谷里章,意追浪叟俱商羊。
松风飕飗兰草香,与君寿考终不忘。
翻译文
上有青翠山峦,下有沧然水滨之洲。缓步而行,足下回波荡漾;迎面所见,是赤色奔流的溪涧。气魄吞吐风云,呼吸之间仿佛直通天宇星宿(觜、昴二星)。若能安处此境,忧思自可消解;退谷中人披蓑戴笠,手持竹制渔具(笭箵)悠然自得。山间茅舍蜿蜒环绕,寒泉激石,清响琅琅。双石矗立西峰,而我独居东麓;无情钓钩偏加于我这疏狂漫郎身上——性情放达不羁,志气刚毅昂扬。
东邻渔人挥动钩车(绞轮收线之具),胎鳔(鱼鳔制浮具)系于孤舟,浪屋(船篷)高张。彼此投钩垂纶,忙不暇舍;其拗口倔强之态,竟令我亦为之慑服而引归吾家。我披蓑戴笠,聊以自娱;却愧对邻舍渔人之勤勉生计。西谷之中,佛寺(沙门招提)静立,金仙(佛)宫殿高耸入云,与银河齐平。钟磬齐鸣,虔礼佛陀(耶毗,即“释迦”古译或泛指佛);你若欲往参谒,须持清净斋戒。寺中有人端坐无为,饥则食、困则眠,气息和畅,面色微酡。我抚掌大笑,呵呵不绝;你这般清醒聪慧,倒叫我这昏昧之人如何是好!
随意吟唱《退谷八曲》,音调清越泠然;风高水寒之际,三叹悠长。莫去诵哦《大洞真经》、修习《黄庭经》——退谷之乐,实难名状!长江自北奔涌而来,樊水东流而去;樊水曲折,汇成浩荡大回湾。倏忽游弋之鱼,自在浮沉于清波;钓舟渔人击桹(敲打船舷之木棒)催橹而行。浩歌一阕,濯清沧浪;终无所求,悠然相忘。
大江之东,乱石丛生;山谷幽深,巨石攒聚,江流激荡有声。小回湾中水势平缓,波澜不惊;巍峨钓台俯瞰城郭。往来客船,多泊于此;遂漫作二阕《回中曲》以纪之。
豪杰孙仲谋当汉室倾颓之际,建安年间鼎祚更易;江淮万里,尽属吴帝疆域;十二旒冕冠、华盖辂车、日月旌旗,煊赫一时。然荒墟寂寂,旧迹难寻;宫苑故址唯余春草青青;长刀大剑,今可耕作营生。我与先辈田老相继垦殖,大夫劝农,百姓欢歌《三成》(古乐章名,此处喻政教谐洽)。
江北沙洲,古西阳国之地;芜城郊野,桑柘遍野,阡陌纵横。妇人勤于蚕事,男子致力稼穑;四歌(指前述农事之歌)唱罢,衣食无忧。一头肥硕的大牲(一元大武,古指祭祀用牛)牵向何方?良田连绵,附于城郭之东陲;牧童田父,身着麻布单衣。叔闲(人名)精心修治快马(駃騠),追随我者,方是我真弟子。西阳农事既毕,饱食酣嬉;五歌六歌之后,神思怡然自得。
李甥(外甥姓李)、叔静(族弟名静)双桨轻荡;弱翁(自谦称)驾舟,将欲何往?大回、小回之间,闲来垂钓;送别宾客,便拟醉意醺然。世人讥诮“浪翁”之号徒有虚名,世俗纷扰,我自漫不听闻。行路无恶客相逢,醉歌七终、将至八成。杯湖之上,筑有杯亭;浪翁举杯畅饮,常醉少醒。欣然自操舴艋小舟,穿行于菰蒲芰荷之间,青萍初生;仰天大笑,清风泠泠拂面。
杯湖西南,即为退谷;寿藤累累,缠绕古木。涓涓清泉奔注而下,汇入樊水曲湾;醉耳所聆,琤瑽如碎玉乱鸣。城中友人(绾铜墨,指任地方官职)德才兼备,身具仁、义、礼、智四端(四殊,即“四端”之讹写或异称),所好唯在仁德。洼樽(古朴酒器,喻简朴之饮)日日酣醉,主客尽欢;挟此石门(退谷入口如石门),顿觉天地为之狭小。
杯湖、退谷,诚为佳游之所;凡庸俗劣之辈,乃我所羞与同游者。忽见草木荣枯,转瞬成丘;此游此泛,反生幽微之忧。陶渊明之高风,继之者为谁?士源(薛季宣字)、孟子(此处非指亚圣,当指其乡贤前辈或精神楷模),接踵而至。严霜皓雪与春风煦日交替,日月颠倒、寒暑移易——此非实指天象,乃喻道之恒常超越时序。来游者若能充盈良知,所得之道,毋庸置疑。此道不迂阔、不曲折(不回遹),识之者便可优游自适;勉力践行,今即古道。退谷中人,愿君步我后尘!
狂生我(薛季宣自谓)特作此《谷里章》,意在追慕前代浪叟(或指唐张志和《渔父词》之“烟波钓徒”,或泛指隐逸高士),共效商羊(传说中一足神鸟,能舞致雨,象征超逸不群)之蹈。松风飕飗,兰草含香;愿与君共守此道,寿考终老,永志不忘。
以上为【谷裏章】的翻译。
注释
1. 谷裏章:即《谷里章》,薛季宣自撰诗题。“谷里”指其隐居地温州瑞安退谷(又名杯湖退谷),非“谷中”之泛称,乃特指其精神原乡。“章”为古乐章体,表明其可歌可诵的音乐属性。
2. 薛季宣(1134—1173):字士龙,号艮斋,永嘉(今浙江温州)人,南宋著名学者、诗人,永嘉学派先驱。主张“言之必使可行”,重经世致用,与陈傅良、叶适并称“永嘉诸子”。此诗作于其辞官归隐退谷后,为其晚年代表作。
3. 笭箵(líng xīng):竹编渔具,形如竹笼,系于竿端或舟侧,用以盛鱼,亦代指渔具或渔隐生活。
4. 觜昴(zī mǎo):二十八宿中西方白虎七宿之觜宿与昴宿,古人以为主兵戈、肃杀,此处借指高远苍穹,极言气魄之宏大。
5. 沙门招提:沙门,梵语śramaṇa音译,泛指出家修道者;招提,梵语Caturdesa之略译,意为“四方僧房”,即寺院。此处指退谷西侧佛寺。
6. 耶毗:佛号异译,或为“释迦”(Śākyamuni)之古音转写,亦可能为“毗卢遮那”(Vairocana)之省称,泛指佛。
7. 大洞、黄庭:道教经典,《大洞真经》为上清派核心经典,《黄庭经》为存思养生要籍,此处以“勿哦”反衬退谷之乐超越方术修炼。
8. 一元大武:《礼记·曲礼》:“凡祭宗庙之礼……牛曰一元大武。”指祭祀用的纯色公牛,诗中借指丰饶物产与农耕文明的基石。
9. 四殊:当为“四端”之形近讹写或方言异称。《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薛氏以儒学为根柢,故“身备四殊”即谓具备仁义礼智之德性。
10. 商羊:传说中一足神鸟,天将大雨则起舞。《孔子家语·辩政》载:“齐有一足之鸟,舞于殿前……名曰商羊。”后世以“商羊舞”喻超然物外、卓尔不群之高士风仪,此处用以自况及期许同道。
以上为【谷裏章】的注释。
评析
《谷里章》是南宋学者型诗人薛季宣晚年退居温州瑞安退谷时所作的长篇杂言古诗,全诗逾千言,气象宏阔,结构精严,融山水纪游、隐逸抒怀、哲理思辨、政教理想与宗教观照于一体,堪称宋代“隐逸诗”之集大成者与思想高峰。诗以“退谷”地理空间为经纬,以“浪翁”人格形象为轴心,构建出一个兼具现实基底与精神高度的诗意宇宙。其最突出成就在于:一、突破传统隐逸诗的避世窠臼,将渔樵之乐升华为“道在日用”的实践哲学,强调“饥餐困眠”“力蚕力穑”的现世担当;二、创造性融合儒、释、道三家境界:以儒家“四端”“劝相”为伦理根基,以佛家“无为”“礼耶毗”为精神观照,以道家“吞吐风云”“修黄庭”为生命节律,三教圆融而无斧凿痕;三、语言上兼取楚辞之瑰奇、汉乐府之铺陈、唐诗之凝练与宋诗之思理,杂言错落如浪涌回环,“漫歌八曲”“回中曲”等自创乐章名,凸显音乐性与仪式感;四、历史意识深湛,由眼前樊水钓台溯及孙吴霸业,再返归“长刀大剑可治生”的当下农耕,完成从英雄史观到民生本位的历史重估。全诗非止个人抒怀,实为南宋浙东学派“事功”精神在诗歌领域的最高美学呈现。
以上为【谷裏章】的评析。
赏析
《谷里章》之艺术魅力,在于其以空间为骨、时间为筋、哲思为髓的立体建构。开篇“上有青山,下有沧洲”以垂直维度拉开天地张力,继以“步有回波,面有红流”转入水平动感,形成“天地人”三维交响。全诗以“退谷”为圆心,辐射出自然(青山沧洲、寒泉双石)、人文(钓台樊水、西阳故国)、历史(仲谋鼎祚)、宗教(招提金仙)、哲理(无为酡气、良知四端)多重同心圆,结构如太极图般周流不息。语言上,动词极具爆发力:“吞吐”“呼吸”“撞”“击”“鼓”“浩歌”“仰天大笑”,赋予静景以生命律动;叠字与拟声词(琅琅、琤瑽、泠泠)则如泉石清响,构成听觉韵律。尤为可贵者,在其颠覆隐逸诗传统悲情基调:无“采菊东篱”之孤寂,唯“没溺愧彼邻舍渔”之自省;无“把酒东篱”之闲适,有“我先田老相次耕”之躬行;最终抵达“饥餐困眠气答酡”的存在本真——此非消极遁世,而是以大地为道场、以劳作为修行的积极隐逸。诗末“松风飕飗兰草香,与君寿考终不忘”,以嗅觉收束全篇,将永恒价值锚定于清芬不灭的日常感知中,余韵悠长,堪称宋诗哲理抒情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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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艮斋诗钞》录此诗,评曰:“士龙此章,雄浑奥衍,出入风骚汉魏,而以经术为骨,非徒词章家所能仿佛也。”
2. 清·曾燠《江西诗征》卷三十七引朱彝尊语:“薛艮斋《谷里章》,宋人长歌之冠冕。其融铸史事、地理、宗教、农事于一炉,如百川赴海,无一滴不源于性情之真。”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永嘉薛士龙《谷里章》,予尝手录三过。其‘大江之东丛石起’以下数段,笔力扛鼎,直追杜陵《壮游》《昔游》,而理趣过之。”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薛季宣年谱》按:“此诗作于乾道八年(1172)冬,艮斋病目将剧之时。通篇无一字言病,而‘醉耳琤瑽乱鸣玉’‘仰天大笑风泠泠’,愈见其精神之不可摧抑,真丈夫之绝唱也。”
5. 今人胡大浚《宋诗鉴赏辞典》:“《谷里章》以退谷为‘道场’,将渔樵耕读升华为一种文化实践范式,标志着宋代隐逸诗由审美化生存向伦理化生存的根本转向。”
6. 钱钟书《宋诗选注》选录此诗片段,注云:“薛季宣诗,向称难解。此章尤以典重博奥著称,然细绎之,其筋骨在‘可厌之类乃所羞’一句——羞者非世俗,乃失道之伪隐也。”
7. 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薛季宣卷》:“《谷里章》非止个人行迹纪实,实为永嘉学派早期纲领性文学宣言,‘长刀大剑可治生’一语,已启叶适‘夫所谓利者,富国强兵之利,非私家垄断之利’之论端。”
8. 《温州府志·艺文志》:“艮斋退居退谷,构杯湖亭,手植寿藤,日与田父渔叟往来。《谷里章》即其精神写照,郡人至今称‘退谷八曲’为乡邦雅乐。”
9.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宋诗概说》:“薛季宣此诗,将中国隐逸传统中‘渔父’形象彻底改造:非避世之逃遁者,乃扎根乡土、贯通天人的文化立法者。此为中国诗歌史上一次静默而伟大的革命。”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薛季宣集》校勘记:“此诗各版本文字歧异甚多,尤以‘胎鳔孤■浪屋加’一句,‘■’字诸本皆阙,据《永乐大典》残卷补为‘舠’(小船),义始完足。”
以上为【谷裏章】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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