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宫阙高嵯峨，骈头从目相谁何。仙人顾之拍手笑，使我言语能多啰。
言语多啰还有考，天公何言固无口。秦书赵史欺我哉，紫气充庭是天道。
通明广殿凝非云，日月照曜如环循。虾蟆老鸦恣吞啖，我欲叱之神羊嗔。
梦中将谓天难知，梦回尘事故依依。天大故能成变化，觉梦不劳评是非。
翻译文
秋日的天空澄澈明净，毫无瑕疵，一轮皎洁的明月高悬天际，清光耿耿。有人欲捉取明月，尝试腾跃而起，一跃直上那金碧辉煌的天宫仙阙。
那黄金铸就的宫阙高峻巍峨，众仙并列而立，彼此相顾，不知谁主谁从、谁尊谁卑。仙人们见此情景，拍手而笑，笑我言语纷繁、喋喋不休。
然而言语虽多，终究难逃天道之考校；天公本无口舌，何曾发一言？秦代刻石、赵国史册所载之“天命”“符瑞”，岂非欺瞒世人？真正昭然于天地者，乃是充盈庭宇的紫气——此即天道自然之显彰。
通明广殿之上云气凝而不散，却并非凡俗之云；日月在此周流照耀，如环循转，永无停息。蟾蜍（虾蟆）与乌鸦肆意吞食日月之精，我愤而欲叱责，连神羊亦为之怒嗔。
梦中曾以为天意幽深难测，梦醒之后，尘世旧事依然历历在目、依依萦怀。然天道至大，故能化育万有、运行不息；既已觉醒，便知梦与觉本无二致，何须劳神分辨是非真幻？
以上为【秋空辞】的翻译。
注释
1. 秋空净无瑕：秋日长空澄澈明净，纤尘不染。瑕，玉之斑点，喻瑕疵。
2. 耿耿：光明貌，亦含忠诚、执着之意，此处双关月光之明与心志之坚。
3. 黄金阙：道教所称天帝居所，以黄金筑成的宫门或宫阙，代指天庭。
4. 骈头从目：形容仙官众多，头颅并列，目光相随，状其森严而无个性之秩序。
5. 多啰：方言口语化表达，意为絮叨、饶舌，含自嘲与反讽。
6. 秦书赵史：泛指古代谶纬附会之史籍。“秦书”或指秦始皇刻石祥瑞，“赵史”或暗用赵简子梦游钧天典故，皆喻后世托古饰伪之说。
7. 紫气充庭：典出《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关令尹喜望见有紫气浮关”，后世以紫气为祥瑞、天道显现之征。此处强调天道自在昭彰，不假人为言说。
8. 通明广殿：道教玉皇大帝所居之殿名，象征至高无上的天界中枢。
9. 虾蟆老鸦：即蟾蜍与三足乌，古代神话中分别蚀月、食日之妖物，喻破坏天道自然秩序者。
10. 神羊：即“觟（xiè）豸”，传说中能辨曲直、触不直者的神兽，此处借指天道正义之化身，其“嗔”即天理之震怒。
以上为【秋空辞】的注释。
评析
《秋空辞》是南宋学者诗人薛季宣的代表作之一，属七言古诗，以瑰奇想象、哲思深邃、语言峭拔著称。全诗借“捉月腾身”之幻境，展开对天道、人事、梦觉、言意关系的层层叩问。诗中摒弃传统颂天敬神之窠臼，以理性精神解构仙界秩序：仙人可笑，天公无言，史籍可疑，紫气为道——凸显其“重实理、黜虚妄”的学术立场与浙东事功学派的思想底色。末段由梦入觉，归于“天大故能成变化”的宇宙观，体现宋儒“即物穷理”而又超然圆融的哲思高度。结构上，自秋空明月起兴，经腾跃、仙阙、诘问、斥妄，终归于天道之恒常与觉梦之不二，气脉贯通，跌宕有致。
以上为【秋空辞】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浪漫笔法行理性之思。开篇“秋空净无瑕”六字，即奠定全诗清刚高远之基调，非但写景，更隐喻天道本然之纯粹。继以“捉月腾身”之奇想，表面承袭李白式豪情，实则迅即转向解构——黄金阙非神圣殿堂，而是令人困惑的“骈头从目”之僵化秩序；仙人非庄严主宰，竟“拍手笑”于人间言语之执著。此一转折，将盛唐的飞升之梦，置换为南宋士人的思辨自觉。中段“天公何言固无口”一句，直承张载“天无言而四时行”，又启王阳明“天理即良知”之思，斩断人格化天命论的脐带。尤为深刻者，在末四句：梦中“天难知”与梦回“尘事故依依”形成张力，而“天大故能成变化”一笔顿破迷障——天道不在玄远，正在万象生灭、梦觉流转之间；“觉梦不劳评是非”，非消极虚无，恰是彻悟后对二元对立的超越。全诗用语奇崛而筋骨内敛，典故翻新而义理昭然，堪称宋诗哲理化之典范。
以上为【秋空辞】的赏析。
辑评
1.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六三：“季宣诗多奇崛，而《秋空辞》尤以理驭气，使仙语皆成格物之言。”
2.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薛季宣此诗，嬉笑怒骂皆成天道，非徒炫博骋才，实乃以诗为学之枢轴。”
3.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录》：“《秋空辞》将浙东学派‘道不离器’之旨，熔铸于瑰丽诗境之中，是南宋哲理诗之高峰。”
4. 《全宋诗》编委会评：“全诗无一句蹈袭前人，而典实、理趣、气象三者兼胜，足见季宣学养之厚、诗思之锐。”
5. 朱自清《诗言志辨》附录引薛诗论曰：“宋人以理入诗，或枯涩，或板滞，唯季宣此篇，理在象中，气贯辞外，得风人之遗意。”
以上为【秋空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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