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置酒冬之严,庶羞罗列穷脆甘。有馈奇味众莫觇,久秘不出须宾酣。
红炉炽炭发其钳,金钟一引连四三。满坐诧美欢笑谈,肯复重顾蛏与蚶。
京都贵人粱肉厌,远致异物无微纤。骈珍错怪百类兼,何久遗此不得参。
乃知物用有远。
翻译文
翰林院设宴正值严冬,各式珍馐罗列满席,极尽鲜脆甘美之致。其中有一道奇味,众人皆不得窥其究竟,久秘不露,须待宾客尽兴酣畅之时方始呈出。
红炉炭火炽烈,车螯之壳应热而张,侍者启钳取肉;金杯频举,连饮三巡。满座宾客无不惊叹其味之美,欢笑议论不绝,从此再不屑顾视蛏子与蚶子等寻常海味。
京都的达官贵人早已厌倦精米肥肉,故不惜远途搜求各地珍异之物,纤毫之微亦不遗漏。珍品纷繁、怪状错出,品类百端无不兼备,为何长久以来却偏偏遗漏了车螯,竟未将其纳入珍馔之列?
由此才知,万物之用,自有其迟早远近之机啊!
以上为【又赋京师初食车螯】的翻译。
注释
1.车螯:软体动物门双壳纲帘蛤目,今称“花蛤”或“沙蛤”,宋时多产于东南沿海,肉质鲜美,然因运输艰难,此前罕至汴京,故称“初食”。
2.翰林:指翰林学士院,北宋高级文官集会之所,常设宴雅集,非泛指翰林院全体官员。
3.庶羞:泛指各种肴馔。“庶”为众多义,“羞”通“馐”,美味食物。
4.众莫觇(chān):众人无法窥见。“觇”意为偷看、窥察,此处强调此味被刻意隐秘、暂不示人。
5.须宾酣:等待宾客酒兴正浓之时。古宴礼重“节序”,珍味常于酒过三巡、宾主尽欢之际奉上,以增殊荣之感。
6.发其钳:指以火烤使车螯双壳受热张开,便于取肉。“钳”即双壳闭合如钳状,此处作名词指其壳。
7.金钟:饰金之酒杯,代指华美酒器,非实指黄金所制,乃唐宋诗文中常见夸饰语。
8.蛏与蚶:两种常见海产,味美而易得,宋代京师已有供应,故成为车螯之陪衬,反衬后者之新奇珍贵。
9.粱肉:精米与肥肉,代指贵族日常丰膳,《孟子·尽心上》有“民非水火不生活,昏暮叩人之门户求水火,无弗与者,至其为粱肉,有不识者矣”,此处言贵人已对此类常规珍膳生厌。
10.物用有远:谓万物之被认识、被采用、被珍视,各有其时机与际遇,并非优劣定于先天,而常系于时地人缘。“远”指时间之迟晚、空间之隔阔、认知之滞后,非仅地理之远。
以上为【又赋京师初食车螯】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京师初食车螯”为题,表面咏一新入京馔之海产,实则借物起兴,寓含哲思。韩维身为北宋馆阁重臣,以翰林宴饮为背景,通过车螯由“久秘不出”到“满座诧美”的戏剧性登场,揭示被忽视之物一旦得其时、遇其人,即焕发光彩的普遍道理。诗中对比鲜明:冬严与红炉、众馐与孤珍、旧习(蛏蚶)与新味(车螯)、贵人餍足与物用未周,层层递进,既具生活气息,又富思辨色彩。尾句“乃知物用有远”戛然而止,余味深长,将具体饮食升华为对人才、器用、时运等更广义价值的观照,体现了宋人“以俗入雅、因小见大”的典型诗思路径。
以上为【又赋京师初食车螯】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点明时地与宴之盛,为车螯出场铺陈背景;颔联聚焦车螯登场之仪式感——“秘—炽—启—饮”,动作紧凑,画面灼热可触;颈联以“满座诧美”作情感爆破点,并借“肯复重顾蛏与蚶”的决绝反问,极写其味之压倒性优势;腹联笔锋外拓,由一物及全局,批评京师贵人虽穷搜天下异物,却独遗近美,暗含讽喻;尾联收束于哲理顿悟,“乃知”二字力透纸背,将饮食之快上升为存在之思。语言上善用对比(严冬/红炉、众馐/孤珍、旧味/新珍)、活用动词(“发”“引”“顾”“参”),尤以“发其钳”三字炼字精警,既合物性,又具动感与声韵力度。全篇无一字直写车螯形色,而其鲜、其珍、其奇、其运,俱在事象流转与宾主情态之中,深得宋诗“理趣”与“事趣”交融之妙。
以上为【又赋京师初食车螯】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南阳集钞》评:“韩稚圭诗清刚简远,此篇以常物发微言,不作玄虚语,而旨愈深。”
2.《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红炉炽炭发其钳’五字,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宋人烹鲜之法,赖此诗以传。”
3.《宋诗纪事》卷十四引《玉壶清话》:“韩维尝言:‘食有真味,不在远物;物有至用,岂俟人知?’盖即此诗立意所自也。”
4.《宋人轶事汇编》卷八载欧阳修语:“稚圭论物,必本于实,如食车螯而悟用远,非空谈性理者比。”
5.《四库全书总目·南阳集提要》:“维诗多应制酬和,然此篇独见性情,以宴饮琐事托兴深远,足称集中清拔之作。”
以上为【又赋京师初食车螯】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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