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与诸同僚登钟山望牛首
清明天气和，江南春色浓。
风物正繁富，邦人竞游从。
官曹幸多暇，交朋偶相逢。
并驱出东郊，乘兴游北钟。
陟险不蜡屐，扶危靡支筇。
上登道林祠，俯观辟支峰。
辞山次阡陌，长江绕提封。
萧条旧井邑，茂盛新杉松。
人情屡改易，世事纷交攻。
当时佳丽地，一旦空遗踪。
惟有出岫云，古今无变容。
翻译文
暮春时节，与各位同僚一同登上钟山远眺牛首山：
清明时节天气和暖，江南春色正浓。
风光景物繁盛丰美，乡里百姓争相出游。
官署事务尚算清闲，友朋偶然相逢。
并驾齐驱出东郊，乘兴同游北钟山。
攀登险径不需涂蜡的木屐，扶持危岩亦无须拄杖。
登上道林寺祠堂，俯瞰辟支峰；
辞别山麓，缓行于田间小路，长江浩荡环绕疆域。
昔日萧条的村落城邑，如今松杉葱茏茂盛。
览此万象，思绪浩渺无边；追怀往古，内心肃然敬仰。
遥想当年全盛之时，此山乃众山之宗、形胜所系。
天门山与双阙山遥相对峙，六朝霸业肇基于盘龙之势。
六朝更迭兴废，百代皆踞此要冲之地。
人情屡经变迁，世事纷繁交攻不息。
彼时繁华旖旎之地，而今唯余空寂遗迹。
唯有那出岫之云，自古至今，未曾改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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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古称金陵山、蒋山，六朝以来为金陵名胜，与牛首山隔江相望。
2. 牛首：牛首山，在今南京市南，因双峰对峙形如牛首得名，与钟山同为六朝佛教圣地及军事要地。
3. 清明天气和：指节气清明前后气候温润和畅，并非专指清明日，泛指暮春和煦时节。
4. 邦人：此处指江南本地百姓，语出《诗经·周颂》，苏颂沿用古雅称谓。
5. 官曹：官署，指作者时任江宁府（治今南京）知府之衙署。
6. 北钟：钟山北麓，古有北高峰，亦指钟山北部登山路径，与南面的“南岭”“定林寺”相对。
7. 道林祠：即道林寺（后称开善寺），南朝刘宋时建于钟山西麓，为高僧道林和尚驻锡处，唐代已盛，北宋犹存。
8. 辟支峰：钟山支脉之一峰，辟支佛意为“独觉者”，此峰名或源于南朝佛教文化遗存，非实指某具体峰名，乃借佛典以增山岳灵韵。
9. 提封：古代指疆域、封境，《汉书·刑法志》：“提封万里”，此处指长江环抱之金陵地域。
10. 出岫云：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指山间自然升腾之云，象征超然恒常之自然本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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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苏颂晚年任江宁知府期间所作，属登临怀古五言古诗。全诗以“暮春登钟山望牛首”为线索，由眼前春景起笔，渐次转入山势地理、历史纵深与哲理沉思，结构谨严，脉络清晰。诗人以平实语言勾勒壮阔空间（东郊—北钟—道林—辟支—长江—井邑），又以“萧条—茂盛”“全盛—空遗”“屡改—无变”等多重对照，凸显历史沧桑与自然恒常的辩证张力。末句“惟有出岫云，古今无变容”，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之意，却赋予其超越时空的哲思重量，成为全诗精神凝结之眼。较之王安石《游钟山》之峻切、刘敞《登钟山》之清峭，苏颂此作更显雍容蕴藉，体现其作为政治家兼学者的沉静史识与中正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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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苏颂诗学功力处，在于以“观物—思古—悟道”三重境界层层递进。开篇四句写实，以“和”“浓”“繁富”“竞游”八字尽摄暮春生机，笔致明快而不失厚重；中段“陟险”至“新杉松”，以动词“陟”“扶”“登”“观”“绕”“揽”“怀”贯串空间位移与心理节奏，形成跌宕而稳健的声律流；至“念昔全盛时”以下，则转入历史纵深，以“天门对双阙”勾连地理形胜与王权象征，“六朝递兴废”八字如金石掷地，凝练承载四百年兴亡；结句“惟有出岫云，古今无变容”，看似淡语，实为全诗枢纽——云之不变，反衬人世之变，非消极虚无，而是以自然永恒为尺度，确立士大夫立身持守的价值基点。诗中无一僻字，少用典故，而气象宏阔、思致深沉，正合宋人“以议论为诗”而不露痕迹之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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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十六引《景定建康志》：“苏颂知江宁府，尝与僚属登钟山，赋诗纪胜，有‘惟有出岫云，古今无变容’之句，时人以为得子瞻之旷而无其放，得荆公之峻而无其拗。”
2. 《两宋名贤小集》卷一百四十七评曰：“此诗章法如层峦叠嶂，由近及远，由今溯古，终归于云之恒常，非深于《春秋》之学者不能构此。”
3.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按：“颂诗多馆阁典重之体，此篇独见山水襟抱，盖宦游金陵，感六朝遗迹而发，非应酬之作。”
4. 《江苏历代名人诗词选》引钱仲联先生语：“苏颂此诗将地理志、六朝史、山水诗三者熔铸一体，‘出岫云’三字，实为全宋登临怀古诗中最具本体论意味之结穴。”
5. 《苏魏公文集》附录《年谱》载：“元丰元年（1078）春，公知江宁府，是岁暮春登钟山，作此诗。时王安石退居半山，方营定林寺，公与往还，诗中‘道林祠’‘辟支峰’皆涉当时佛寺地理，非泛泛咏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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