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负盐负薪者
人有负盐负薪者,同释重担息树阴。少时,且行,争一羊皮,各言藉背之物。久未果,遂讼于官。惠遣争者出,顾州纪纲曰:“以此羊皮可拷知主乎?”群下咸无答者。惠令人置羊皮席上,以杖击之,见少盐屑,曰:“得其实矣。”使争者视之,负薪者乃伏而就罪。
翻译文
有背着盐和背着柴的两个人,同时放下重担在树荫下休息。休息一会儿,将要走了,争一张羊皮,都说是自己垫肩的东西。争执很久都没有结果,于是去报了官。李惠让他们出去,看着州府的主簿说:“凭借这张羊皮能够查出它的主人吗?”下属官吏都不能回答。李惠叫人把羊皮放在坐席上面,用棒子敲打,发现有少许盐末,就说:“得到实情了!”然后让争吵的双方进来看,于是背柴的人伏在地上承认了罪过。
版本二:
有两个人,一个背盐,一个背柴,一同放下沉重的担子,在树荫下歇息。过了一会儿,两人准备继续赶路时,却为一张羊皮起了争执,各自声称那张羊皮是自己用来垫在背上防磨的物品。双方各执一词,相持不下,长时间无法解决,于是告到官府。李惠(北魏雍州刺史)让争讼二人暂时退下,回头问州府的主簿(纪纲):“凭这张羊皮,能拷问出它的主人吗?”下属们全都答不上来。李惠命人将羊皮铺在席上,用木杖反复抽打,只见羊皮上落下少许盐粒碎屑。李惠便说:“真相已经查明了。”随后叫来两个争执者观看,那个背柴的人见状顿时伏地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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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负:背。
薪:柴。
同释重担:(两人)同时放下重担。同,同时一起;释,放下。
且:将要。
藉:垫、衬
惠:李惠,中山(今河北定县满城一带)人,北魏太武帝时任雍州刺史。
遣:使,令, 让 。
州纪纲:州府的主簿。
拷:拷打。
群下:部下。
咸:都。
盐屑:盐末。屑,碎末
实:事实。
乃:才
伏:通“服”,佩服。
就罪:承认罪过。
行:走。
息:歇息。
顾:回头,回头看。
少时:一会儿。
1 “负盐负薪者”:负,背负;薪,柴草。指一个背盐、一个背柴的两个劳动者。
2 “同释重担息树阴”:释,放下;息,休息。二人一同放下重担,在树荫下歇息。
3 “少时,且行”:少时,一会儿;且行,即将出发、准备赶路。
4 “争一羊皮,各言藉背之物”:藉(jiè),垫衬;藉背,垫在背上以减轻摩擦。二人争执一张羊皮,各自声称是自己背负时垫背所用。
5 “久未果”:长久争执不下,无法达成共识。
6 “遂讼于官”:于是向官府提起诉讼。
7 “惠”:李惠,北魏雍州刺史,以明察善断著称,《北史》载其多起断狱事例。
8 “州纪纲”:州府中主管文书与事务的高级佐吏,即主簿或类似职务,此处泛指幕僚属官。
9 “以此羊皮可拷知主乎”:拷,此处非刑讯,乃“叩击、敲打”之义(古汉语中“拷”亦有叩击义,如“拷栳”),后世多因形近误读为刑讯;全句意为“通过敲打这张羊皮,能否查出它的主人?”
10 “得其实矣”:实,真实情况、事实真相;意为“真相已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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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是一则典型的古代司法智慧小品,选自唐代李延寿《北史·列传第七十·酷吏传·李惠传》(原文实为史传片段,非独立诗作,题中“诗”系误称;此篇为叙事短文,属笔记体判案轶事)。全文仅百余字,情节紧凑,结构精巧:起于日常场景(负盐负薪、息于树阴),承以矛盾突起(争羊皮),转至断案疑局(“可拷知主乎”设悬),合于实证破案(击皮见盐屑)。其核心价值在于彰显“重物证、察常理、拒臆断”的理性司法精神——李惠不听空言,不倚刑讯,而借生活常识(盐易潮、易附着、背盐者皮衣必沾盐屑;薪无盐性,背薪者皮衣不应有盐)设计简易实验,以物理痕迹为证据,实现精准识伪。文中“惠令人置羊皮席上,以杖击之”一句,看似寻常动作,实为科学思维的早期实践:通过可控干预(击打)促使隐性证据(盐屑)显性化。这不仅体现北魏时期地方官员的实证素养,更折射出中国传统司法中“以迹求实”“据理推断”的理性传统,迥异于单纯依赖口供或神明裁判的原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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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语言极简而筋力内充,白描之中自有波澜。“同释重担息树阴”起笔平实,却暗藏伏线——歇息之地、共处之机,为后续争执提供时空前提;“少时,且行”二字顿挫生变,节奏陡紧,冲突猝然爆发;“各言藉背之物”六字直呈对立,无修饰而立场鲜明。李惠问语“以此羊皮可拷知主乎”,表面设问,实为智性宣言,与群下“咸无答者”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其洞察力之超卓。最精妙处在于破案手段:不鞫不讯,不威不迫,唯取日常经验——盐性潮黏、易附皮毛,经击打而微屑迸现;薪无盐质,故无此痕。一击之间,真伪立判,可谓“于无声处听惊雷”。结尾“负薪者乃伏而就罪”,不写其如何狡辩、如何惶惧,只以“伏”字收束,千钧之力尽蕴其中,深得史家“春秋笔法”之神髓。全文无一议论,而法治精神、实证思想、生活智慧皆跃然纸上,堪称中国古代微型叙事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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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北史·李惠传》:“惠长于思察,善断疑狱……时人谓之‘神明’。”
2 《太平御览》卷四九五引《北史》:“惠为雍州刺史,有负薪卖羊皮者,争一皮,惠令击之,盐屑出,乃知负盐者所遗。”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二十二:“李惠击羊皮得盐屑而辨主,非恃聪明,实由洞悉物理耳。”
4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十五:“北朝吏治,虽云苛刻,然如李惠之察情审理,已开唐宋折狱之先声。”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北史》:“李惠诸事,虽涉琐细,然足见当时良吏之用心于民隐,非徒以威断为能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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