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西涧过龙岩途中瞻眺
适意穷山水，览物眷时候。
兰薄迷烟孕，桐林仰云逗。
却立驻幽躅，前临纵遐觏。
谷鸣始嘤嘤，川响复浏浏。
冲飙激高竹，晴曦艳寒溜。
崖复翠羽戢，石触金鳞皱。
素履非行险，逸想仍冒诟。
遥遥此中情，庶以谢纷揉。
翻译文
适意于山水之间，穷尽自然之趣；观览万物，眷恋四时之候。
幽兰丛生处薄雾迷离，蕴育着清芬；梧桐林高耸仰接流云，似与天相逗。
退步伫立，静止于幽深小径；前瞻远眺，纵目骋怀于辽阔远景。
山谷初闻鸟鸣嘤嘤，溪川继响水声浏浏。
疾风激荡高竹飒飒作响，晴光映照寒泉熠熠生辉。
崖壁青翠如敛羽静栖，山石激水泛起金鳞般细皱。
造化精妙，理趣周备而毫无遗缺；心神怡悦，逸兴难尽难以穷究。
沿着狭窄石阶缘崖而上，攀至高峻云构之巅。
岂止向往庐山、霍山之胜？眼前巉岩奇秀，已足揽尽天地之奇。
素履简朴，并非刻意涉险；超然遐思，纵遭讥议亦不回避。
此中悠远情致遥不可量，庶几可藉此远离尘世纷扰与揉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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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涧、龙岩：地名，具体所指今已难确考。元代文献中“西涧”多指苏州或无锡一带溪涧；“龙岩”或为太湖流域某处岩壑名，非福建龙岩市（彼时属汀州路，距周砥活动中心较远）。
2. 兰薄：丛生的兰草。薄，草木丛生貌，《楚辞》有“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之兰薄意境。
3. 孕：此处非生育义，取“蕴蓄、含藏”之意，状薄雾氤氲中兰气潜滋之态。
4. 桐林仰云逗：梧桐林高耸，仿佛仰首与流云嬉戏。“逗”字极妙，赋予云林以生命感与互动性。
5. 幽躅：幽深的小步足迹，指诗人驻足徘徊之处；“躅”音zhú，足迹义。
6. 遐觏：远望，出自《诗经·豳风·七月》“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东曰归，我心西悲”，后引申为远观、瞻望。
7. 浏浏：水流清澈迅疾貌，《楚辞·九章·抽思》：“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浏浏。”此处兼状水声清越。
8. 冲飙：疾风；高竹：挺拔修竹，元代吴中诗习尚竹，常喻君子节概。
9. 晴曦艳寒溜：“曦”为晨光，“溜”指山间清冽细流；“艳”作动词，谓阳光使寒流焕发光彩，炼字精警。
10. 嵓崿：同“岩崿”，指险峻山崖；“嵓”为“岩”异体字，《说文》：“嵓，山岸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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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周砥纪游写景之作，题曰《出西涧过龙岩途中瞻眺》，记述自西涧赴龙岩途中所见所感。全诗以“适意”“览物”为纲，融哲理思辨于山水描摹之中，既承宋人理趣传统，又具元代隐逸诗风之清峭澹远。诗中意象层叠而秩序井然：由近及远（兰薄→桐林→谷川→崖石→云构），由静入动（迷烟孕→仰云逗→鸣→响→激→艳→戢→皱），复归于心性体悟（“妙合理无遗”“心怡兴难究”），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滞于形似，而以“理”统摄万象，以“心”涵容物理，体现元代江南文人于乱世中持守精神自足的典型心态。末二联更以“素履”“逸想”自剖襟抱，在避世中见担当，在超然中存风骨，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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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的统一：一是动静相生——“兰薄迷烟”之静与“谷鸣嘤嘤”之动、“崖翠戢羽”之凝定与“石触金鳞”之激荡，形成节奏起伏；二是形理互摄——“桐林仰云”“晴曦艳寒溜”等句皆以具象承载抽象理趣，将朱子“格物致知”式观照升华为审美直觉；三是收放自如——前八句铺陈万象，中四句陡转登临之艰与志趣之高，末四句收束于心性澄明，如行云流水，无斧凿痕。语言上善用通感与拟人：“云逗”“金鳞皱”“翠羽戢”，使自然物类皆具灵性；声律上平仄谐畅，尤以“浏浏”“呦呦”类叠音词与“逗”“觏”“皱”“构”等去声字错落呼应，诵之朗然上口。全篇无一句言志而志在其中，无一笔写情而情溢于外，堪称元代山水哲理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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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周砥诗清刚简远，不染晚宋饾饤之习，此篇尤见陶写性灵之功。”
2.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砥与郭翼、秦裕伯辈并称‘吴中四逸’，其诗萧散自得，如孤云出岫，不假修饰。”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周砥诗多纪游之作，以理驭景，以静制动，于元季绮靡风气中独标清骨。”
4.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元人诗能得唐人格调者，周砥、杨维桢数家而已。砥诗如‘冲飙激高竹，晴曦艳寒溜’，五字中有声有色，非深于味者不能道。”
5. 近人钱仲联《元诗三百首》注本按语：“此诗‘妙合理无遗’一句，实为理解周砥诗学核心之钥——其理非程朱之理，乃天地生意与人心欣悦之冥契。”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周砥此类山水诗，标志元代中期江南隐逸诗风由逃避转向内省，由抒愤转向澄怀观道。”
7. 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明诗概说》：“周砥诗中‘素履非行险’之语，可视为元代士人精神姿态之自白：不趋险以博名，不媚俗以求进，唯守素心而已。”
8. 《吴中文献小集》（民国吴县文献委员会编）：“砥尝隐居阳山，故其诗多写西涧、龙岩诸处，地近而情真，非虚构游览者可比。”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本诗末句‘庶以谢纷揉’，‘纷揉’二字沉痛深刻，直指元末政局淆乱、礼乐崩坏之现实，所谓‘温柔敦厚’中自有筋骨。”
10. 《中国古代山水诗史》（葛晓音著）：“周砥此作将‘观物’提升至‘观理’境界，其‘崖复翠羽戢，石触金鳞皱’一联，已开明初高启‘山色空濛雨亦奇’之先声，为元明山水诗嬗变之关键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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