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不羡飞双凫,宰官不乐纡金珠。
行年四十著彩服,悲啼效作儿声呱。
丈夫岂无四方志,倚闾望望心何如。
家国无事寿觞举,慈颜得酒增和舒。
客来草具对客食,杀鸡奉母其贤乎。
荣华富贵固所愿,有子能尽如君谟。
尝闻古有色难戒,爱深容色何愉愉。
诗成不觉涕泪俱,尔有母遗伤独无。
他年谁作孝友传,请录吾语为君书。
翻译文
登上仙界,不羡慕成双成对驾凫飞升的仙逸;身居官位,亦不以佩金印、系紫绶为乐。我年届四十,仍身着五彩衣衫侍奉母亲,悲泣时竟模仿孩童啼哭之声。大丈夫岂无志在四方之抱负?可每当倚门眺望慈母,心中又怎能不百感交集、眷恋难舍?家国安宁无事,便举杯祝寿;母亲容颜因得饮寿酒而更显和悦舒展。有客人来访,家中仅备简朴饭菜,却特意杀鸡奉母——这等孝行,何其贤德!荣华富贵本是世人所愿,但若能如君(苏氏)这般,以至诚尽子职,方为真正可贵。至诚之心若能感通天地,古来罕有不动者;而能使双亲欢悦,实乃神明暗中扶持之效。看那冬日里孟宗林中破寒而出的鲜笋,观那姜诗宅畔日出时跃然涌出的鲤鱼——孝感天地,古已有之,今人不过以古人为楷模罢了。曾闻古训:“色难”,即侍亲最难者在于始终和颜悦色;唯爱之深,方能容色愉愉、毫无倦怠。吟成此诗,不禁涕泪纵横:你尚有慈母可奉养,而我却已痛失所依,徒留伤怀!他日若有人撰写《孝友传》,请将我的这首诗录下,为你而书。
以上为【苏氏承颜堂】的翻译。
注释
1. 苏氏承颜堂:苏姓人家为其奉养母亲所建堂名,“承颜”取自《礼记》“承颜养志”,指顺承父母颜色、奉养其志趣。
2. 飞双凫:典出《后汉书·王乔传》,王乔为叶县令,每月朔望赴京朝见,有双凫从东南飞来,人以为仙迹;后世以“双凫”喻超凡脱俗、羽化登仙。
3. 纡金珠:纡,系结;金珠,指金印与珠绶,古代高官佩饰,代指显赫官位与荣华富贵。
4. 彩服:典出《艺文类聚》引《孝子传》:老莱子年七十,为娱亲穿五彩衣,作婴儿戏,跌倒佯啼。后以“彩衣”“彩服”为孝养父母之典。
5. 倚闾:典出《战国策·齐策六》:王孙贾母曰“女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后以“倚闾”喻父母盼子归之殷切。
6. 寿觞:祝寿所用酒杯,泛指祝寿之酒。
7. 杀鸡奉母:化用东汉姜诗“涌泉跃鲤”故事之变体,姜诗妻庞氏每日汲江水供母,母嗜鱼脍,夫妻竭力奉养;此处言“杀鸡”乃写实之孝,非必用典,重在突出奉母之诚。
8. 孟林笋:即“孟宗哭竹生笋”,三国吴孟宗母病思食笋,冬月无笋,宗泣竹,笋为之出。
9. 姜泉鱼:即“姜诗跃鲤”,东汉广汉人姜诗事母至孝,母好饮江水、食鲤鱼,诗妻日取江水,一日忽有泉水涌出舍侧,每日双鲤跃出,以供母膳。
10. 色难:出自《论语·为政》:“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朱熹注:“谓事亲之际,难在和颜悦色。”强调孝不仅在奉养,更在内心敬爱与外在温婉之态。
以上为【苏氏承颜堂】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段成己为友人苏氏“承颜堂”所作颂孝之篇。“承颜”典出《礼记·曲礼》“昏定晨省,承颜养志”,意谓承顺父母颜色、奉养其心志,诗题即点明主旨。全诗以质朴语言、真挚情感,层层推进:先破世俗羡仙慕贵之念,继写中年彩服、效儿啼之反常举动,凸显孝思之深;再以“倚闾”“寿觞”“杀鸡奉母”等细节,展现日常孝行之实;复借孟宗哭竹、姜诗涌泉二典,将孝德升华为感天动地之精神力量;终以“色难”之训收束于内在修养,并陡转至自身失怙之痛,形成强烈情感张力。诗中融理于情、化典入俗,既具儒家孝道伦理之庄重,又富个体生命体验之温度,在元代孝诗中堪称典范。
以上为【苏氏承颜堂】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情感跌宕,艺术表现极具张力。开篇以“不羡”“不乐”双重否定,劈空立骨,直破功名仙道之执,确立孝道为人生第一义的价值坐标。中段“行年四十著彩服”一句,以年龄与行为之反差制造震撼效果:四十岁本应是立身任事、建功立业之年,诗人却甘为童子之态,非为矫饰,实因孝心炽烈而形诸自然。语言上善用白描与典故相映照:“客来草具”“杀鸡奉母”写实而淳厚;“冬生孟林笋”“日出姜泉鱼”用典而灵动,虚实相生,使抽象孝德获得可感可触的自然意象支撑。尾声“诗成不觉涕泪俱”一转,由颂他人之孝陡然跌入己身之恸,以“尔有母遗伤独无”七字收束,如金石掷地,余响震耳——此非泛泛伤逝,而是以己之缺憾反衬苏氏之圆满,以悲情强化孝道之珍贵,深得“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诗教精髓。全诗未着一“孝”字而孝意沛然,未作一议而理自昭彰,堪称元代七言古诗中融道德力量与审美感染力于一体的杰构。
以上为【苏氏承颜堂】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曰:“成己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以情真气厚胜。彩服效呱,非矫也;涕泪俱下,非滥也;盖孝思所激,发于至性。”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云:“段成己诗学苏、黄而能自出机杼,此诗援经据典而不滞,叙事抒情而能谐,足见其根柢之深与性情之笃。”
3. 清代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载:“元人孝诗多板滞,唯段氏此篇,情致宛转,典重而不晦,可与韩退之《乳母墓志》并观。”
4. 《元诗纪事》引元末杨维桢语:“承颜堂诗,非颂堂也,颂心也;非颂苏氏也,颂天下之孝心也。”
5. 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文化史》论及孝道文学时指出:“段成己此诗将儒家孝伦理落实于日常起居、待客奉亲等细微处,摒弃空泛说教,为元代家庭伦理书写树立了具象化范式。”
以上为【苏氏承颜堂】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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