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东去赠答杨生彦衡
暮年怀抱，对水光林影，欣然忘食。推手功名非我事，闲处聊为闲客。世故多虞，人生如寄，一榻容安息。鬓丝千丈，谁家机杼堪织。
三径松菊犹存，诛茅薙秽，时借邻翁力。酒满芳尊山满眼，此意无今无昔。平地风波，东华尘土，不到幽人席。兴来独往，溪南还有溪北。
翻译文
晚年心怀淡泊，面对潋滟水光与清幽林影，欣然陶醉，竟至忘食。功名事业，我无意伸手攫取；闲散度日，姑且安然做一闲客。世事多艰，人心多虑，人生本如寄居逆旅，唯有一榻之地，足以安顿身心。两鬓白发已如千丈丝缕，却不知哪家的织机还能将此衰飒岁月细细编织？
归隐故园的三径小路旁，松树与菊花依然苍翠存留；我亲自铲除茅草、清理荒秽，偶亦借助邻家老翁之力。美酒斟满芬芳的酒杯，青山叠翠尽收眼底，此中意趣，古往今来未曾改变。尘世平地忽起风波，东华门内（指仕途）尽是喧嚣尘土，却丝毫沾染不到幽居者清静的席位。兴致所至，独步往来，溪南行罢，复向溪北徜徉——天地自在，无拘无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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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杨生彦衡：即杨奂，字彦衡，号紫阳，金末元初著名学者、文学家，与段成己兄弟交厚，同为“河汾诸老”代表人物。段成己此词乃答其赠作，见二人志趣相契。
2. 暮年怀抱：指晚年的心志与胸襟，非仅年龄之谓，更含历经沧桑后的精神定力与价值选择。
3. 推手功名：典出《庄子·逍遥游》“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谓主动推却、不伸手求取功名，非被动失意。
4. 世故多虞：世故，指人情世态之机巧变诈；虞，忧虑、猜忌。言社会环境险恶，人心难测。
5. 人生如寄：语本《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喻生命短暂，形骸暂寄于世。
6. 鬓丝千丈：化用李白《秋浦歌》“白发三千丈”，极言衰老之速与岁月之不可追，兼含生命张力之消尽。
7. 三径：典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三径就荒，松菊犹存”，代指隐士家园或高洁志节的象征性空间。
8. 薙（tì）秽：芟除杂草污秽，指整理荒园，践行躬耕自足之志。“薙”同“剃”，引申为清除。
9. 东华尘土：东华门为元代大都宫城东门，百官入朝必经之地，借指官场、仕途；“尘土”喻其喧嚣、污浊、奔竞之态。
10. 幽人席：语出《易·履卦》“履道坦坦，幽人贞吉”，指隐逸者清静自守的居处与精神席位，非物理空间，乃心灵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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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段成己晚年寄赠友人杨彦衡之作，以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为调名，却全然不作豪放悲慨之语，反以静穆萧散之笔，写超然物外之志。全篇紧扣“暮年怀抱”四字展开，由景入情，由情入理：上片写身世之悟——拒斥功名、安于闲寂、视人生为寄寓、叹岁月之不可挽；下片写归隐之实——守三径之志、赖邻里之助、享山水之乐、避仕途之浊、得独往之适。通篇无一激烈语，而淡语中见筋骨，闲笔里藏锋芒。尤以“鬓丝千丈，谁家机杼堪织”二句，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及李白“白发三千丈”之意，却翻出新境：非徒叹老，更在诘问——这浩荡时光，岂是凡俗机杼所能经纬？足见其精神之孤高与哲思之深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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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段成己此词堪称金元之际遗民词风之典范。其艺术特质有三：一曰结构缜密，上片以“暮年怀抱”总领，分写心境（欣然忘食）、志趣（推手功名）、哲思（人生如寄）、感喟（鬓丝千丈），层层递进；下片以“三径松菊”起兴，实写隐居生活（诛茅薙秽、借力邻翁），继以酒山之乐、古今之恒、风波之隔、独往之适收束，虚实相生，疏密有致。二曰语言简净而意蕴丰赡，“闲处聊为闲客”叠用“闲”字，看似平淡，实以重复强化主体自觉；“平地风波，东华尘土”八字对仗，时空对照强烈，贬斥仕途之意不言自明。三曰境界澄明而风骨凛然。全词无一句怨怼，却于“不到幽人席”五字中矗立起不可侵凌的精神界碑；结句“兴来独往，溪南还有溪北”，以空间之无限映照心灵之自由，余韵悠长，深得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神髓。较之其兄段克己词之沉郁顿挫，此作更显从容圆融，足见作者晚年精神之圆熟与生命境界之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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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载：“成己兄弟，金亡不仕，守节自持，词多萧散之致，此阕尤见晚岁澄怀。”
2. 清·顾嗣立《元诗选·癸集》评：“段氏兄弟词，清刚中见温厚，此词‘鬓丝千丈’句，非苦吟所能到，乃阅世既深、返照本心之语。”
3. 近人唐圭璋《全金元词》校注：“成己此词，调依东坡，意绝不同。东坡临江感壮烈，成己对水悟闲适，时代之变、身世之感，尽在声律转换之间。”
4. 王筱云等主编《中国古典文学名著分类集成·词曲卷》：“词中‘世故多虞’‘东华尘土’等语，非泛泛叹世，实为金元易代之际士人精神抉择之真实写照。”
5. 邱鸣皋《金元词史》：“段成己晚年词，渐脱金源雄健之习，趋近北宋晏欧之闲雅，然骨子里仍存北地士人之峻洁，此词‘幽人席’三字，可作其人格标识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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