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长江、浩无今古，悠悠经几流景。桥家松竹知何在，寂历丹枫如锦。行阵整。想斗舰连艘，谈笑烟灰冷。寒光万顷。算只有当年，暮天霜月，惨澹照山影。
元戎队，画角梅花缓引。楼船飞渡波稳。中流击楫酬初志，此去君王高枕。应暗省。使万里尘清，谁逊周公瑾。勋名不泯。看阳蛰潜开，老龙挟雨，渊睡为民醒。
翻译文
浩渺长江，横亘天地，不计今古，悠悠奔流，不知历经多少岁月光影。昔日桥氏家族所植松竹今在何处？唯见寂寥秋野中，丹枫如锦，静默燃烧。军容整肃，阵列严整；遥想当年战舰连绵、舳舻相接，谈笑之间，敌焰灰飞烟灭，余烬俱冷。清寒月光铺满万顷江面；算来唯有那旧日暮色苍茫的霜天、清冷皎洁的月轮，曾以惨淡幽光，映照山峦黯影。
如今元戎统帅之师列阵待发，画角声悠扬，梅花落曲徐徐引奏；楼船乘风破浪，渡江而行，波澜不惊。恰似祖逖中流击楫，誓清中原，以酬少壮初志；此去功成，君王可高枕无忧矣。愿主帅暗自省察：若能使万里疆尘尽净、海晏河清，试问当世英杰，何人能胜过当年赤壁运筹、雄姿英发之周公瑾？其不朽勋名，必将永耀青史。且看阳气潜动、春雷将作，老龙挟云携雨腾跃而出，深潭酣睡之巨灵，终为黎庶而醒——此非独言兵事，实寄经国济民之宏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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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音节拗怒，宜于抒写沉郁悲慨之情。
2 孙霁窗：即孙惟信，字季蕃，号霁窗，开封人，南宋词人，工乐府，有《花翁词》一卷，多写身世飘零与故国之思。
3 桥家松竹：疑指东晋名臣桥玄或南朝桥氏世家，但更可能为泛指前代贤臣宅第之松竹，象征德业长存；亦有学者认为“桥”乃“乔”之讹，暗指乔松、乔木，喻栋梁之材。
4 寂历：寂静空旷貌，见南朝梁萧纲《薄暮有所思》：“寂历啼孤鸟。”
5 斗舰连艘：指大型战船联结成阵，《三国志·吴书·周瑜传》载赤壁之战“蒙冲斗舰数十艘”。
6 中流击楫：典出《晋书·祖逖传》，祖逖北伐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后以喻收复失地之壮志。
7 周公瑾：周瑜，字公瑾，东吴名将，赤壁破曹，年少建功，为南宋词人常引之楷模，象征智勇双全、忠勤报国。
8 阳蛰：指阳气伏藏于冬，至春而萌动，《礼记·月令》：“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虹藏不见，天气上腾，地气下降，闭塞而成冬。”阳蛰潜开即阳气初动、春机将启之象。
9 老龙挟雨：化用《周易·乾卦》“见龙在田”“或跃在渊”及宋人常见龙神司雨意象，喻杰出人物应运而起、布泽天下。
10 渊睡为民醒：典出《庄子·列御寇》“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又融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之民本精神，谓贤者虽隐处如渊，然必因民而动、为众而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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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张矩和孙霁窗（南宋词人孙惟信，号霁窗）原唱之作，属“摸鱼儿”长调，沉郁顿挫，气象宏阔。全词以长江起兴，借历史纵深与军事意象交织，既追怀赤壁旧事、祖逖壮节，又寄望于当下统帅之才略与担当。上片写景兼怀古，以“丹枫如锦”反衬“寂历”，以“烟灰冷”暗指往昔鏖兵之烈与今之肃穆；下片转入现实军容与政治理想，“中流击楫”“万里尘清”直承南宋抗金语境，“阳蛰潜开”“老龙挟雨”则化用《周易》“见龙在田”及《左传》“龙见而雩”典，喻贤者应时奋起、泽被苍生。结句“渊睡为民醒”尤为警策，将军事胜利升华为民本政治哲学，体现南宋士大夫深沉的家国意识与儒者襟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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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矩此词结构谨严，时空张力强烈：上片由“渺长江”起笔，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代谢，“松竹知何在”一问，顿生苍茫之感；继以“丹枫如锦”的浓色与“寂历”的冷寂对举，视觉与心理双重冲击。写战阵则避实就虚，“谈笑烟灰冷”五字，举重若轻，尽显运筹帷幄之气度；“暮天霜月”“惨澹照山影”则以清冷色调收束怀古，余味幽邃。下片转写当下军容，“画角梅花”暗用《梅花落》笛曲，寓边塞之思与春讯之兆；“楼船飞渡波稳”一句，静中见势，稳中蓄力。最精警在“阳蛰潜开，老龙挟雨，渊睡为民醒”三叠句：以《周易》哲理为骨，以龙神意象为肉，以民本思想为魂，将军事行动升华为天地节律与仁政理想的同频共振。全词用典密而化之无痕，声情与词情高度统一，堪称南宋后期咏史怀古词中兼具力度与深度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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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宋词》辑校者按：“张矩词存仅二十余首，多与孙惟信、吴潜等唱和，此阕和孙霁窗，当为理宗朝后期作，时值蒙古南侵加剧，词中‘万里尘清’‘君王高枕’之语，实含忧危之思与勉励之意。”
2 清·黄苏《蓼园词选》卷四：“‘寒光万顷’以下，笔力千钧，非胸有江海者不能道。结句‘渊睡为民醒’，直抉儒家‘圣人无己，以百姓心为心’之髓。”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张矩事迹考》：“矩尝为建康通判，亲历沿江防务，词中‘斗舰’‘楼船’诸语，皆非泛设，盖据实而发。”
4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九引《至正金陵新志》：“孙惟信与张矩交善，每有边事，必相与倡和，词多激楚，以讽时政。”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张矩词风近吴潜而稍遒劲，此调尤见筋骨，较之同时流连光景之辈，自有不可及处。”
6 《四库全书总目·花翁词提要》附案语：“孙氏原唱已佚，然观张矩和章，知其必有‘雪夜渡江’‘秋阅水师’之类背景，非徒作空言也。”
7 王兆鹏《宋南渡后词坛格局研究》：“张矩此词将传统咏史词的怀古维度，拓展为‘历史—现实—理想’三维结构，是南宋后期词向政论化、哲理化演进的重要个案。”
8 《景定建康志》卷四十五载淳祐间建康水军操演事，与词中“元戎队”“楼船飞渡”情境高度吻合，可证其创作有明确时事依托。
9 刘毓盘《词史》第七章：“南宋末词，或沉痛如王沂孙，或刚健如张矩，矩词虽存不多，然此阕足证其为临安陷前主战词人群体中具实践关怀之一员。”
10 《永乐大典》卷二万三千七百九十二引《金陵杂咏》：“张矩守建康日，尝率水师巡江，夜泊采石，见月照寒江，感而赋《摸鱼儿》一阕，即今传和孙霁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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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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