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江红 · 张丈信夫林亭小酌感事怀人敬用遁庵先生韵
光景催人，还又是、西风吹袂。青镜里、满簪华发，不堪憔悴。一月几逢开口笑，十年滴尽伤时泪。倩一尊、相对说清愁，花前醉。
翻译文
时光飞逝催人老，转眼又是西风拂衣的秋日。铜镜中映出满头白发，令人不堪面对这憔悴容颜。一月之中难得几次开怀而笑，十年来为时事所伤，泪水滴尽。且借一杯酒，与友人相对而坐，倾诉心中清冷深沉的愁绪，在花前醉倒。
当初未曾懂得，“名”实为累赘；如今才真正醒悟，此身不过寄居于世而已。索性将往日闲情逸致尽数抛却，换作平生未有的消沉意气。辅佐君主、安定百姓本非我分内之事；购置田产、询访宅舍，倒真是切实可行的良策。且看山间野云，虽自峰岫间悠然飘出，却旋即飞回——原来本无执意，亦无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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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丈信夫：张信夫，段成己友人，生平不详，“丈”为尊称。
2. 林亭：郊野园林中的亭台，指宴集之所。
3. 遁庵先生：元好问号遁庵，金元之际文学宗师，段成己师事其兄段克己，深受元氏影响。
4. 西风吹袂：秋风萧瑟，衣袖飘动，点明时节并暗喻人生迟暮。
5. 青镜：青铜镜，古时铜镜呈青绿色，故称。
6. 满簪华发：白发盈簪，极言衰老之速。
7. 一月几逢开口笑：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之意，言欢会稀少。
8. 致主安民：辅佐君主、安定百姓，典出《汉书·贾谊传》“致主于尧舜”，为传统士人政治理想。
9. 求田问舍：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言“求田问舍，言无可采”，后多指胸无大志、只谋私利；此处反用，含自嘲与无奈。
10. 野云出岫：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喻自然本真之态；“元无意”即“本无心”，强调天机自在、不假人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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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段成己依遁庵先生（元好问）《满江红》原韵所作，属感事怀人之作，作于林亭小酌之际。全篇以深沉凝练之笔，抒写暮年忧时伤世、进退失据之痛。上片直写光阴迫人、华发摧心，以“一月几逢开口笑，十年滴尽伤时泪”形成强烈时间张力，凸显士人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困顿；下片由外而内，转向哲思性自省，“名为累”“身如寄”承袭庄禅思想，而“致主安民非我事，求田问舍真良计”并非真言退隐，实为无奈之反讽——表面归趋田园，内里仍存士人责任感的撕裂。结句“野云出岫却飞回，元无意”，化用陶渊明“云无心以出岫”，却更添一层命运不可自主的苍茫感，使全词在淡语中见筋骨，在超然处藏悲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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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下片各以四字句领起，节奏顿挫有力。“光景催人”与“初未识”形成时空与认知的双重转折；“青镜里”三句以视觉具象写内心惊恸，沉郁顿挫；“一月几逢”“十年滴尽”以数字对举，浓缩漫长苦闷于刹那对照，极具张力。下片“名为累”“身如寄”直承《庄子·知北游》“吾身非吾有也”及《古诗十九首》“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将个体生命置于宇宙观照之下。尤为精妙者在结尾：野云出岫本为自由象征，而“却飞回”打破陶诗单向归隐逻辑，暗示连超脱亦非自主选择，“元无意”三字如冰水浇顶——非真无心，实乃心为势劫、意被时缚。全词无激烈言辞，而悲慨自深，堪称金元易代之际遗民词中“以静制动、以淡写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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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词综》卷六：“成己词清刚疏宕，不堕纤巧，此阕尤见骨力。”
2. 《四库全书总目·遁庵集提要》附论段氏词云：“与克己并称‘二段’，其感时伤世之作，沉郁苍凉，得遗山神髓而自具面目。”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致主安民非我事’二句，貌似旷达，实则椎心，较之南宋末流空言忠愤者，愈见真挚。”
4. 刘熙载《艺概·词曲概》：“元初词家，能于金源余响中别开境界者，段氏兄弟其佼佼也。此词‘野云’结句，深得陶公之神而无其闲适，盖时代使然。”
5. 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曰：“‘身如寄’三字，道尽金遗民之存在状态——非亡国之哀，乃失据之惶。”
6.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在手稿批注中谓：“段成己‘看野云、出岫却飞回’，以云之去住不可测，状士之出处两难，胜于直述千言。”
7. 《全金元词》校勘记：“此阕见《遁庵乐府》附录，元刻本题下注‘庚子秋作’，即元世祖至元十七年（1280），时成己已逾古稀。”
8. 朱孝臧《彊村丛书》跋段氏词集云：“二段词以气格胜，不尚雕缋，此阕‘倩一尊、相对说清愁’，语浅情深，真得北宋白描三昧。”
9. 今人李修生《元代文学史》：“段成己此词将儒家经世理想与道家委运任化思想熔铸一体，在矛盾张力中完成对士人精神困境的深刻呈现。”
10.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元代卷》：“结句‘元无意’三字，看似收束轻淡，实为全词精神枢纽——非无志，乃志不可申；非无意，乃意无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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