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出恒早,旋归已疲剧。
思睡方未暝,强起临几席。
席间有佳友,来来千里屐。
所来非健羡,亦不畏名迹。
谓吾昔求学,颇尝窥窾却。
欲要一夕谈,以慰百年役。
寤疑则岂敢,辨义能亡益。
斯文千载后,泮涣抵离析。
不有高朗姿,谁完超距力。
夫道非远人,何尝系徵索。
譬如山出泉,其初论涓滴。
渟涵就深广,千流同一脉。
掀掀鼓云涛,帖帖输溟渤。
是气中乘陵,无吹亦无息。
文章道之英,各亦随所觌。
草木纷以滋,何尝须粉泽。
生机一发越,形色自不隔。
衰迟岂复进,傒子坚吾壁。
东风迫归期,未了千日客。
少留慰将远,芳草萋以碧。
谅哉君子心,永言若金锡。
县知筐筥赢,不废秉穧积。
勉勉他日思,为寄东飞翼。
翻译文
数日来我常早早出门,旋即归来已疲惫不堪。
刚想入睡尚未入眠,又勉强起身坐到书案前。
案席之间恰逢佳友来访,千里跋涉,履痕犹新。
他此来并非艳羡浮名,亦不畏惧世俗功业之迹。
他说:我昔日求学问道,也曾粗略窥探义理幽微之处;
愿与君彻夜长谈,以慰藉此生百年奔劳之役。
清醒时犹存疑虑,岂敢轻言断定?辨析义理,果真能毫无增益?
斯文之道,历经千载之后,已如冰泮水散、枝离叶析,涣然难聚。
若非有高明朗澈之资质,谁能保全那超迈峻拔之力?
大道本不远离人世,何曾须靠征索强求?
譬如山间涌泉,初时不过涓滴细流;
积而渟蓄,终成深广之渊;万流归一,同出一脉。
激荡则掀腾云涛,平顺则静静汇入溟渤。
此浩然之气居中而自运,不假外吹,亦无息止。
文章乃道之英华,各随作者所见所感而呈其貌。
草木繁茂滋长,何曾需要人工粉饰妆点?
生机一旦勃发,形色自然显现,毫无阻隔。
我闻古之作者,庄严肃穆,垂范为后世典式;
行于正道自有坦途,胡乱行走却如蹈泥埴(黏土)般艰涩难进。
韩愈公奋起扶植衰微文运,使文字重归载道之职;
求新并非厌弃常道,通变实由深知《易》理而来。
我已衰迟,岂能再进?唯望贤者坚我心志如筑坚壁。
东风催促归期将至,而未尽之交谊尚如千日之客未了。
稍作挽留,以慰远行;但见芳草萋萋,碧色盈目。
诚哉君子之心,其言永固,如金锡之音清越不朽。
料知你此行满载而归(筐筥盈满),亦不忘持穗敛禾(秉穧积实)之勤勉。
愿你勉力前行,他日思我之时,托东飞之鸿雁为我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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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危太朴:即危素(1303–1372),字太朴,金溪(今江西抚州金溪县)人,元末著名学者、史学家、文学家,官至参知政事,入明后修《元史》,后贬死。柳贯为其师辈,素执弟子礼甚恭。
2.金溪:今江西省抚州市金溪县,宋代以来理学重镇,陆九渊故里,文风鼎盛。
3.兼旬:二十日,此处泛指十余日。
4.窾却:语出《庄子·养生主》“批大郤,导大窾”,指事物关键处、幽微之理;此处谓对义理之精微处有所探求。
5.泮涣、抵离析:泮,冰解;涣,流散;抵,至;离析,分离剖析。形容斯文道统在时代变迁中趋于涣散离析之状。
6.高朗姿:高明朗澈之资质,语本《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
7.超距力:原指古代跳跃技艺,此处喻超凡脱俗、力挽狂澜之精神力量。
8.徵索:征召、索求;指强求于外、刻意营求。
9.埴:黏土,《老子》“埏埴以为器”,喻质劣难成,此处指偏离正道之行为。
10.秉穧:手持已割之禾束;《诗经·小雅·大田》“馌彼南亩,田畯至喜。……彼有遗秉,此有滞穗”,引申为勤勉积学、不弃细微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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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文学家柳贯赠别友人危太朴之作,作于危氏自金溪来访、留馆十余日后辞归之际。全诗以儒道交融的哲思为底蕴,融理趣于深情,既具宋代理学思辨之深邃,又承韩愈古文运动之精神脉络,更见元代士人重道守正、敦厚笃实之风。诗中层层推进:先叙迎送之实,继写论学之契,再申斯文之忧与大道之思,复以山水云涛喻道体之运化,以草木生机比文章之本然,终落于对友人德业精进之期许与君子交谊之珍重。结构绵密,气脉贯通,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说理透辟而情意温厚,堪称元诗中理趣与性情兼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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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疲剧”与“佳友来”的生命节奏张力——开篇以日常起居之困顿反衬知音莅临之欣悦,顿挫有力;其二为“泮涣离析”的文化忧患与“山出泉”“草木滋”的生生自信之思辨张力,将斯文式微之痛与道体恒常之信辩证统一;其三为师道尊严与师生情谊的情感张力,末段“傒子坚吾壁”“谅哉君子心”等语,既见前辈对后学之倚重托付,又含谦抑自省之诚,毫无居高训导之态。语言上善用比喻群:以“涓滴—渟涵—云涛—溟渤”构成长河意象链,喻道之生成演化;以“草木滋—不须粉泽—生机发越”构建自然本体论,拒斥雕琢伪饰之文风;以“金锡”喻君子之言,取《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之意,庄重隽永。章法上由实入虚、由情入理、由近及远,收束于“东飞翼”之遥寄,余韵悠长,深得唐宋赠答诗神髓而自具元人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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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柳待制诗,根柢经术,出入韩欧,此篇尤为精诣。论道而不堕空寂,述情而不流浅薄,元人罕有其匹。”
2.《四库全书总目·待制集提要》:“贯诗醇厚典雅,于理学、文学皆有根柢。此赠危素诗,足见其师道之严、交谊之笃、斯文之寄,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危素少从柳贯游,受经义文章之教。贯此诗‘欲要一夕谈,以慰百年役’,真师弟肺腑语也。”
4.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柳贯此诗将理学义理、古文精神与个人交谊熔铸一体,是元代儒者诗中‘以道为文’的典型实践。”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此诗结构谨严,思理深湛,尤以‘山出泉’‘草木滋’等譬喻,体现其‘道在日用’‘文从道生’的诗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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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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