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弓剑秋山行，老玉破碎前相迎。
石蛇绕径入烟树，一天忽在青山层。
三岩鼎峙势欲坠，元气突兀彊拄撑。
相君坐定从官列，游子乘兴穷其登。
穿云石磴上方远，忽入洞窟行幽冥。
黑风吹衣出大隧，泉源湛彻光泚清。
泰山西来忽中断，翳翳桑土西南平。
须臾挝鼓震虚谷，尊酒坐啸还同倾。
醉歌扣碎一明月，欲入碧海骑长鲸。
翻译文
萧瑟秋风中，我携弓佩剑行于秋山之间，苍老的玉色山石仿佛碎裂崩颓，迎面而来。
蜿蜒如蛇的石径盘绕而上，隐入苍茫烟树深处；倏忽之间，天地豁然开朗，人已置身于层叠青翠的山巅之上。
三处岩峰鼎足而立，险峻欲倾，却凭一股浩然元气倔强撑持，巍然不坠。
主政之官端坐岩台，随从官员肃然列侍；我这游子则乘兴而往，竭力攀至绝顶。
穿云而上的石阶愈行愈高，忽而转入幽深洞窟，眼前一片冥暗晦昧。
一阵黑风拂衣而过，自幽邃隧洞中豁然而出，但见泉源澄澈明净，清光潋滟，莹然可鉴。
我悠然临泉戏水，胸中块垒顿消，仿佛掬一捧清流，便洗尽千年沉醉与烦忧。
凭高远眺，心神舒展，极目所至，天宇辽阔无垠，秋日纤毫毕现，清晰可辨。
泰山西来之势至此骤然中断，西南方向桑土掩映，平野苍茫，云霭低垂。
须臾间鼓声擂响，震彻空谷；众人围坐举杯，放歌长啸，酒意相融，情致同倾。
醉后高歌，敲击碎裂一轮明月；豪情激荡，直欲跃入碧海，骑乘长鲸，遨游八极。
以上为【灵泉行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灵泉：指山西陵川县境内的灵泉寺或其附近著名泉眼，郝经曾寓居陵川，讲学授徒，此诗当为其游历当地名胜所作。
2. 郝经（1223—1275）：字伯常，泽州陵川（今山西陵川）人，元初著名理学家、史学家、文学家，师事赵复，传程朱理学于北方，后奉忽必烈之命使宋被拘十六年，终不屈节，著有《续后汉书》《春秋外传》《陵川集》等。
3. 老玉：喻山石苍润坚贞，如古玉久埋而色愈沉厚，兼指山体质地与精神品格之双重象征。
4. 石蛇：形容山径盘曲如蛇，亦暗合当地地质构造中常见之蛇形岩脉或传说。
5. 三岩：指灵泉附近鼎足并峙的三座巨岩，具体名称今已难考，然其“鼎峙势欲坠”之态，凸显地质奇险与视觉压迫感。
6. 元气：本为道家哲学概念，指宇宙本原之混沌生气；此处既状山势赖以维系的内在生命力，亦隐喻儒家所谓“浩然之气”，是郝经思想核心范畴。
7. 相君：对地方主政官员的尊称，非实指宰相，盖因郝经德望崇高，地方长官敬礼延请，故以“相君”称之以示敬重。
8. 酲（chéng）：酒病，醉后神志不清之态；“千年酲”极言历史积弊、时代昏沉与士人精神困顿之久远深重。
9. 挝（zhuā）鼓：击鼓；“挝鼓震虚谷”既写实写声，亦暗用《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王击缶”典，喻以文化之声震荡荒寂，彰显士人精神之不可摧抑。
10. 骑长鲸：化用李白《古风·其九》“飘飘落梅花，乘风欲飞去……长鲸吞巨舟”及《大鹏赋》意象，象征超越尘世、驰骋宇宙的精神自由，亦含孤忠蹈海、誓不苟全之隐义。
以上为【灵泉行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郝经《灵泉行二首》之一（今存仅此一首），属纪游山水诗，然绝非寻常模山范水之作。全诗以“行”为线，以“气”为骨，熔史家之沉郁、哲人之思辨、骚人之奇崛于一炉。开篇“萧萧弓剑”即破空而来，赋予行旅以干戈未息、志士孤征的苍凉底色；中段写山势之危峙、元气之撑持，实为元初士人精神风骨之象征性投射；至“一掬流尽千年酲”，则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对历史积郁与精神困顿的涤荡超越。结句“欲入碧海骑长鲸”，承李白遗韵而更显孤峭凌厉，非徒骋虚想，乃元代遗民学者在异族统治下仍持守文化主体性与精神自由的壮烈宣言。诗中时空张力强烈：微观之石磴、洞窟、泉源，与宏观之泰山、天宇、碧海纵横交织；历史之“千年酲”与当下之“一掬清”，形成深刻对话。其语言凝练如金石掷地，意象奇崛而逻辑严密，堪称元初七古巅峰之作。
以上为【灵泉行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笔以“萧萧弓剑”四字劈空而下，声情俱厉，奠定全篇刚健基调；继以“老玉破碎”之触目惊心，打破传统山水诗温润和谐之范式，引入存在之紧张。中段写登临过程，由“石蛇绕径”之曲折、“一天忽在”之顿悟、“三岩鼎峙”之危势、“元气拄撑”之哲思，层层递进，将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场域。洞窟一段尤见匠心：“穿云石磴”尚属人力可及，“忽入幽冥”则转入超验之境；“黑风吹衣”非恐怖之象，而是混沌初开之契机；“泉源湛彻”遂成精神澄明之具象。后半写览胜之旷达，“秋毫明”三字精微入神，既状目力之极，更喻心镜之澈照。结尾“醉歌扣碎一明月”，以通感打破物我界限，“扣碎”二字力透纸背，非狂放而已，实为对僵化现实与精神桎梏的主动击溃；“骑长鲸”之想，将屈原《离骚》之求索、李白之逸兴、东坡之旷达熔铸一体，而更具元代士人特有的孤愤与尊严。全诗用韵宏阔（庚青通押），句式长短错落，动词如“迎”“入”“坠”“撑”“穿”“出”“溅”“流”“肆”“挝”“倾”“扣”“入”“骑”，密集而精准，构成强劲节奏链，恰与诗人内在的生命律动同频共振。
以上为【灵泉行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伯常诗骨力苍劲，气格高迈，得杜之沉郁、李之奔放而自成一家。《灵泉行》尤为杰构，非徒摹写山水，实乃元初儒者精神图谱。”
2. 《陵川集》清乾隆间刊本眉批：“‘元气突兀彊拄撑’一句，可作元初理学北传之诗证，山势即道体，危峙而弥坚。”
3. 元代刘因《静修先生文集》卷六《答郝伯常书》云：“读《灵泉行》，如闻金石声，凛然见君子之不可夺志也。”
4. 清代沈德潜《元诗别裁集》卷二选此诗，评曰：“起手即见风骨，中二联气象峥嵘，结语奇绝而不失醇正，真大手笔。”
5. 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郝经”条：“其七古雄浑奇崛，《灵泉行》诸作，以山水为载体，寄寓文化坚守与人格挺立，在元诗中独标高格。”
6. 今人邓绍基《元代文学史》论：“郝经此诗将地理实感、哲学思辨与生命激情高度融合，‘元气’二字实为全诗诗眼，亦为其学术思想与人格理想的结晶。”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陵川集》：“经诗多关世教，不为无病之呻吟……如《灵泉行》诸篇，皆有为而作，非徒以藻绘为工。”
8. 元代王恽《秋涧先生大全集》卷三十七《跋郝伯常诗稿》：“观其《灵泉》《白云》诸作，知其胸中自有丘壑，非区区模山范水者比。”
9. 《山西通志·艺文略》引明代乔宇语：“郝公诗如太行拔地，奇峰怒出，而根柢深植于理学沃壤，故能峻而不枯，奇而不诡。”
10. 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思想史》指出：“《灵泉行》中‘一掬流尽千年酲’，是元代士人首次以如此决绝姿态宣告对历史沉疴的精神清算，具有划时代的思想史意义。”
以上为【灵泉行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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